撞客之祖母的意志

长篇鬼故事 2020-05-05 12:32:38 故事大全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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简介:编者按:读罢文章,唏嘘不已。文章铺陈有序,结构紧凑。 终于看见故乡的老屋了。 真气派!妻子忍不住惊呼起来:这要是放到北京,早被文物部门保护……

编者按:读罢文章,唏嘘不已。文章铺陈有序,结构紧凑。 终于看见故乡的老屋了。 “真气派!”妻子忍不住惊呼起来:“这要是放到北京,早被文物部门保护起来了......” 老屋座落在村东头,雾蒙蒙的天地使得它略显阴森,瓦脊上的螭吻兽头隐约在乱草中,暗青色的砖墙虽经历了上百年风雨剥蚀,依旧坚挺......三十年了!我离开故乡三十年了,老屋依旧是心中的模样。儿子叫着.跳着,妻子也现出几分兴奋的神情,这是他们第一次回到故乡,看着他们高兴的样子,我心底的不安稍稍平抑了几分。 母亲早早站在村口等我们了,风吹乱了她满头白发,她的背不再坚挺,满脸皱纹如沟壑一般纵横交错。我内心深深自责起来,三十年没回故乡,这期间我只见过母亲两次,一次是结婚,母亲在大哥的陪同下去北京参加我的婚礼,另一次是接母亲到北京看病。如果仅仅以工作繁忙为借口将她甩给大哥,做为人子,我是极自私,极不负责任的,连妻子都看不过眼,她说:“把你妈接北京来吧。”我说她离不开故乡,离不开老屋。她说:“那你经常回去看看呀!”我支支吾吾搪塞着......一恍儿子都十岁了,妻子终于耐不住了,正好单位放假,儿子也有功夫,便软磨硬泡拉着我回乡下探望母亲。 母亲很高兴地拉着妻子和儿子的手问长问短,她耳朵有点背,跟她讲话需要很大声,妻子很有兴致地同她交谈,母亲说的是方言,看着她们连说带比划,一股暖流自我心头涌起。 村子里的房子大都破败不堪,母亲说村南建了新区,都是二层小楼,人们都搬到那里去了。妻子问:“那您为什么不搬?”母亲说:“你大哥也叫我过去,可我舍不得走,你瞅瞅全村就数咱家屋子齐整,我要是走了,没个人照应着,用不了几年就全毁了。” 我们走进院子时太阳终于露出了头。那棵石榴树还在,比以前繁盛了许多,树上结满了黄皮石榴,好些只蜜蜂绕着他飞来飞去。儿子欢快地叫着跑过去,妻子说别摘还没熟呢!母亲说奶奶给你摘,小心扎了手。我却一直盯着东厢房的门,那门已没有我记忆中那般高大,上面鲜红的漆皮也已斑驳不堪。我鼓了鼓气,正想推门,外面有人说话,原来是大哥一家人来了。 中午,我们就在前院摆了桌子,母亲和大嫂炒了几个菜,一家人边吃边聊。大哥说好不容易回来多住几天。我说单位要上班,孩子要上学,也就七八天时间。大哥说娘老念叨你,你多陪陪她.又说饭到我那儿去吃,反正也不远,娘不想做饭的时候就去我那儿吃,晚上睡觉却总回老屋...... 吃完饭,大哥一家走了,天气又阴沉起来。我来到后院,母亲在这里种了一些蔬菜。那口老井静静的靠在断墙边,三十年对于它来说只是瞬间而已,断墙后的烂砖堆还保持着当年的样子,火烧过的痕迹还依稀可辨。我眼前又出现了小姨坐在断墙上的身影,耳边响起祖母教我唱的童谣:金元宝.银元宝,留给子孙花不了...... “嗨!想什么呢?” 我吓了一跳,回过头来,原来是妻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。 “章含,给我讲讲你们家的事。”妻子靠着我的肩膀说。 “我们家的事多了,有什么好讲的!” “你随便讲,我都愿意听,比如说王兰英。” 我吃了一惊:“你怎么知道我祖母的名字?” “我听后面胡同那个老太太说的。” “哪个老太太?” “刚才我闲着没事,就到村子里溜达了一圈,回来时,从后面胡同里出来一个驼背老太太,还领着一个侏儒——对了,那个侏儒的腿还一瘸一拐的。老太太问我是不是王兰英的孙媳妇儿,我说王兰英是谁啊?老太太摇着头说连王兰英都不知道!她说完就领着瘸子走了。 一道冷气由我的脚底板直冲后脑,我张大嘴“啊!”了一声。 “怎么了?” “没什么。”我尽量掩饰自己的惶恐。妻子所说的驼背老太应该是本家五奶奶,她家住我们家后面那条巷子,侏儒则是她的儿子,我唤作来顺叔。她们娘俩死在同一年,也就是我离开故乡的前一年。 我不想让妻子吓着,于是拉着她说:“走,先进屋,我给你讲讲祖母王兰英的故事。” 母亲已经把西屋收拾出来了,炕上放着新被褥,这都是我们平常买了捎给她的,她却一直舍不得用。我和妻子坐上炕,妻子说这么多年,从未听你说起过你们家的事,今天得好好说说。我定定神儿说:“那就从我祖母说起吧。” 在我祖母生活的那个年代,女性一般是没有大名的,做姑娘时唤作“小芳.小兰”之类,出嫁以后从夫姓,或称“柱子娘”或“富贵妈”。按照规矩,我祖母应该叫章王氏,可她偏偏叫了王兰英,这跟她的性格有着很直接的关系。我们家在解放前有很多地,是附近首屈一指的富户。那时我祖父是个病秧子,一天到晚歪在床上,下不了地。虽然有个兄弟,可也是个五毒俱全的主儿,家里家外全靠祖母打理。祖母性格刚硬,做事沉稳,王兰英就是在那时叫响的,十里八乡都知道章水峪章家,都知道章家有个能干的媳妇王兰英。 有一天,我们家来了个客人,也说不清什么亲戚,反正是给共产党做事的,还是个不小的官。他给我们家人详细阐述了共产党所推行的土地政策。待那人走后,祖母开始出让章家的田地,当然这一切是瞒着祖父进行的,等他知道这一切时,家中的田地已所剩无几了。那段时间祖母成了众矢之的,丈夫的不理解,小叔的胡搅蛮缠,族人的指责,漠不相关之人的嘲笑。对于这一切,祖母毫不理会,这期间她还做了一些事:为村里修路;盖学堂;还建了一座七孔桥...... “这些事你都是听旁人说的吧!” “当然,那时还没我呢!” “那后来呢?” “后来我家遭了一场大火,大火从后面着起,把后院二十多间房烧成一片瓦砾,只剩下现如今这几间。” “怪不得后院儿这么大呢!”妻子说:“没着火之前肯定更气派。” “那当然,不过,这场大火也成了压垮祖父的最后一根稻草,他在临死前还在咒骂祖母是‘败家娘们儿’。” 妻子说:“那火是不是你祖母放的?” “谁知道呢,以后再讲吧。”我说:“天快黑了,赶紧做饭,昨天没睡好,吃完饭早点休息。” 妻子出去忙着和母亲做饭去了,我却寻思着故事怎么往下讲,该怎么讲,实话实说,会不会把她吓着,还是回北京以后再讲...... 吃完晚饭,母亲回东屋休息,她说:“别人越老觉越少,我却偏偏相反,脑袋一挨枕头就着,耳朵边儿响个炸雷也醒不了。”我相信母亲这话是真的,但不知她说着话的意思,妻子在一旁臊红了脸,我暗笑她太敏感。 睡到半夜时分,我醒了,再想睡却怎么也睡不着,我不敢翻身,更不敢看表,唯恐惊醒妻子,我静静地等待...... 整个世界都已死去,没有一丝声响。 ......终于,脚步声响起,悉悉簌簌,细碎而沉稳......到东厢房门口了,脚步声止住,吱扭——推门的声音...... 三十年了,一成未变。 片刻之后,东厢房内传出挖地的声音...... 月光透过窗棂射进来,我紧张地扭头看妻子,生怕她这时醒来,她睡得很熟,看来是真累了,我的心慢慢放回腹中。 这声音持续了十多分钟,然后是关门,又是脚步声,最后重归于寂。 第二天吃过早饭,母亲领着儿子先往大哥家去了。看天气很好,我和妻子也出了门,经由屋后的大街往西走。我没看见妻子所说的五奶奶以及她的儿子,但我相信他们确实存在,就如同相信这个荒村的存在一样,他们是一个整体,一个连在一起不可分割的整体。 一条河道把章家峪村分成东西两部分,现今的河床已干涸,布满了大小不一的鹅卵石,厚重的七孔桥横亘在那里,显得有些多余。 妻子说:“这就是你祖母修的吧?”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,我们沿着河道向南走,两岸原先长满齐头高的芦苇,现在却由一些蒿草所替代,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花散发着浓郁的香气。走了一会儿,妻子指着身后说:“看!美不美?” 我转过身,整个老村在藏青色的天幕下趴伏着身躯,犹如一个耄耋老人,又仿佛一首凝固了的小诗。我不禁悲哀起来,为那塞满回忆和思想的孤岛深深地悲哀,它距离现实是如此的遥远,且又与它如此的格格不入。短短三十年,他便在历史的舞台上丧失了自己所扮演的角色,再走三十年.五十年,他会是什么样子呢?会不会象这风.这云,走出记忆的天空,消失得无影无踪...... 新村建在老村南约三公里处,原先这里是一片麦地。我们走进当街的时候日头已上了屋顶,就有几条恶犬对着我们两个生面孔吠叫起来,于是跑来几个小孩儿将它们赶开。我用并不纯正的家乡话问哪有卖东西的,小孩儿学着我的口气告诉我方生家开着小卖店,并领我去,末了还郑重其事地告诫我说家乡话不是这样说的,不要出去几年便忘了本,整一嘴鸟语回来糊弄章家峪的老少爷们儿。我连连点头称是,妻子则抿嘴一个劲偷笑。 小卖店里有一个大婶儿在,我不敢多说话,直接买了一些吃的。大婶儿倒是热情得很,问我们是谁家的亲戚,我说是章炎家的。大婶儿“呀”了一声说:“你是章炎兄弟吧,你小时我还抱过你呢!”我实在不知大婶儿及方生是何许人,所以不敢接话,妻子却冒冒失失地叫了一声大婶儿,大婶儿嗔怪道:“什么大婶儿,错了辈儿了!你该叫我奶奶才对......” 在大哥家吃了饭,临走时天已黑了,哥嫂再三挽留我们住上一晚。母亲说:“你们留下吧,我自己回去。”说心里话,我也不想回老屋,但又不忍心让母亲孤零零一个人回去,于是谢绝了他们的好意。经过方生家的小卖店时又进去买了一大包香烛纸马之类上坟的东西。母亲说:“是该到坟上走走了,好不容易回来一遭......” 我们沿着河道朝北走,这时月亮升上了老村东面的屋顶,那正是我家老屋的位置。朦朦胧胧的月辉将高挑的屋脊绰约成牛角的样子,黑暗中只能看见它,就像舞台上灯光给予它的特写。 一路上,儿子拿着手电左指右晃,一会儿照照天空,一会儿又到草堆里找寻唧唧鸣叫的秋虫。一只蛰伏在草丛里的野兔被惊动了,“滋溜”一声蹿到对岸去了,儿子吓了一跳,母亲赶忙把孙子拉进怀里,边抚摸他的头边说:“忽拉忽拉毛儿——吓不着......” 回到家,儿子不想睡觉,吵吵着要看电视。母亲便对我俩说:“你们先去睡,我今儿个也不困,今晚孩子就跟我睡东屋吧.” 进了西屋,妻子摸着我的头,学着母亲的口气说:“忽拉忽拉毛——吓不着!”我打开她的手:“半夜三更的,看把鬼招来。” “我倒想见见鬼,看它到底长什么样。”妻子边说边拉开被褥,这时那双绣花鞋就忽然滚出来,妻子显然有些害怕,拿起来说:“这是什么?” 这鞋用红色湖绸做面儿,每一只都用金线绣着九个凤凰,这是祖母的东西,只有缠过足的女人才能穿得进去,我骗她说:“工艺品,可能是母亲塞进去的。” “可早晨我叠被子的时候什么都没有,那阵儿你妈已经走了,家里整天都没人,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?” “你可能记错了。”我拿着那双鞋出了屋,东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,简直称得上震耳欲聋。我拿手电照着,推开东厢房门,入眼便是祖父手画的那张《虎啸山林》,下置八仙桌及两张木椅,里间有一小炕,炕上放着一个红漆描金大柜。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,屋里很干净,桌面和柜子上只有些许灰尘,看来母亲常常收拾。我打开柜子,把那双鞋放进去,里面装的全是祖母的衣饰,我不敢多看,盖上柜子,返过身来,外间屋站了一个人! 我一哆嗦,手电掉在地上...... 黑暗中听见母亲说:“我听见小屋门响,过来看看。” 我摸索着拾起手电说:“这会儿您耳朵不背了?” “这两年耳朵是有点背,不过有人进院子还是能听见的。” 我心中一动:“那您半夜听没听见过什么响动?” “什么响动?” “比如半夜有人进了咱家院子,推开这门——” 母亲很茫然地摇头说:“哪有的事,你怎么也跟你......”她突然住了口,我知道她想说的是“你怎么跟你小姨一个样?”却没再说下去。 钻进被窝后,妻子缠着我,要我讲祖母的故事,我说:“后面不好听,不如睡吧。”她不依,于是我开始在记忆的角落里重新搜寻那段尘封的历史。 章家峪的第二大姓是村西尹家,尹家和我们章家互为世仇。尹次元是村西最大的富户,但和我们家比起来还是相差一大截子,川里最好的水浇地都是我们家的。对此,尹次元常心怀耿耿。他设下圈套,诱使我的二爷爷(祖父的兄弟)赌博,一夜之间赢过我们家水田五十多亩。在我祖母卖地的日子里,他又千方百计地指使别人出面竞买,使得章家大部分土地最终都落在了他的名下。据传在我们家后院起火的第二天,尹次元爬上他们家的大门楼,对着我们家的方向脱下裤子,边撒尿边大喊着祖父的名字:“章立庭——你个孙子终于败了家了......” “哦,我明白了。”妻子抢着说:“那火是这个姓尹的放的!” 我没有解释,继续我的讲述—— 尹次元没高兴了多久,随着工作组的进入,土改开始了,他被划成了地主。 对于我们家的成分划分,工作组出现了分歧。他们当着全村人的面,要我祖母交待卖地的真实意图;卖地的钱究竟去了哪里。据在场的人回忆,当时的场面真可谓惊心动魄,数千人集中在一起,嘴里喊着号子,地皮都随号子声起伏颤栗,胆子小的人在这种场合站都站不住。可王兰英毕竟是王兰英,她不慌不忙的走上主席台,发表了一次堪称经典的讲演。那时数千人都静下来,认真听我祖母的每一句话。她没有事先准备讲演稿,当时也没有扩音设备,现场还刮着西北风,她就那样讲着,讲到后来,在场的妇人都流下了眼泪,男人则频频点头表示赞同。她说开始卖地是为了给祖父看病,至于为村里修桥铺路盖学堂则是祖父授意。最后,在工作组的要求下,祖母口授了关于祖父治病以及修桥铺路盖学堂的所有花费开销,负责誊写的工作人员竟整整写了二十多张数百项。工作组的人说人的脑袋里根本就装不下那么些东西,王兰英说你不信可以问问台下的老少爷们儿。当时人群里不乏当年修桥铺路的工匠,但也记不清那许久以前的事,如付张三石料钱几多,李四椽檩手工费几许。于是张三李四便呼喊起来:“娃他娘,回家到炕头儿底下把那记账欠款的条子拿来对一对......” 这帐一对就是一个星期,最后工作组宣布:王兰英(章立庭)家除了几间住人的老屋之外,没有田地也没有余钱,阶级成分划定为下中农。 妻子充满想象地忽闪着大眼睛,他听得很投入。我停下来说:“今天就讲到这儿吧!” “不行,我还要听。”妻子不依不饶。 “再讲可就有点吓人了,你听了睡不着觉可别怪我。” 妻子笑着说:“鬼故事听得多了,还没有能吓着我的!” 过了没多久,尹次元因为以前欺男霸女的恶劣行径遭揭发被执行枪决。那天很多人都到现场观看,我二爷爷也去了。枪声响过之后,尹次元栽倒,有人验过尸,拿白布单子苫住。这时只听“扑通”一声,人们回头一看,只见我二爷爷栽倒在地,口吐白沫,人事不省。众人又是捶,又是掐,过了好半天,他才慢慢舒过一口气来,只是还不醒。众人道:敢是被撞客了。无奈之下由几人抬着,一路走回来。一到大门口,二爷爷突然来了精神,甩开众人“腾腾腾”几步走入院中,指着屋里喊:“王兰英,你给我滚出来!” 祖母听见吵嚷,出来一看这阵势就明白了七八分,他对站在一旁的父亲使了个眼色,悄悄交代几句,随后下阶来到二爷爷跟前,甩手给他两嘴巴,说:“混账东西,这里是你大呼小叫的地方吗?”二爷爷急红了眼,扑上前来要拼命,被众人死死按住。他一边挣扎一边叫骂:“王兰英,你太恶毒了!你把你家的地卖给我,叫我当地主,叫我替你挨枪子儿,你不是人......” 众人都恍然,原来是被尹次元上了身。 祖母厉声说:“尹次元,不做亏心事,不怕鬼叫门。我王兰英行的端,走得正,从未害过别人。我问问你,你一共占了章家一百六十七亩地,有哪一亩是从我王兰英手里买走的?你指使侯位买走六十八亩,指使章之和买走四十亩。你说我们家的牛啃了你家的树,踩了你孙子讹诈了两亩,你还找人下套儿,诱骗我家立新(二爷爷)赌钱,逼他写下字据,又弄走五十七亩。你吃枪子儿,纯是自找。”说到这里,祖母回身拿了一把钥匙出来:“姓尹的,你睁开眼睛瞧仔细了,这是谁家的钥匙。”二爷爷低头道:“我家的。”祖母道:“着火那天,我在我们家后院儿捡到的。本来,我可以交给工作组,那样,可以再增加你一条罪状,可我没有那样做,我王兰英不是落井下石的人,可是没想到你竟然恩将仇报,倒打一耙。这和疯狗有什么分别,老尹家怎么出了你这样的货色——”在场有许多尹姓看热闹的人,听了这番话,尽都面红耳赤,作声不得。这时,驼背五奶奶分开人群,迅速掐住了二爷爷的人中,口中说:“兰英,快!快拿锥子!”祖母却叹了一口气说:“五嫂,没事了。把立新抬屋里去吧。”众人再看二爷爷,,果见他全身萎软,脑袋也软耷耷地垂下去......后来,祖母到村外枪毙尹次元的地方叫了叫魂,我二爷爷就没事了。 半天,妻子还沉浸在故事里:“王兰英真厉害!”她说:“看来,那火是尹次元放的。” “谁知道呢,反正人都已经死了,这个秘密也许永远也不会有答案。” 妻子不再说话,慢慢睡着了。我注视着由窗外斜射入的一小片月光,看着它由墙面移下窗台,心中的疑惑却始终走不出那片阴影。祖母在和我相隔半个多世纪的时空那头谋划着一个家族的未来。我问她:如果共产党没有夺取政权,如果土改没有推行,你的家族.你的子孙将何去何从?没有回答。脚步声再次响起,我仔细谛听,那脚步声细碎而坚实,迅捷而沉稳——应该是祖母的小脚......我一下子坐起身来,不料惊醒了妻子,许是她原本就没睡着,她疑惑地问我:“你干什么?” ——吱扭——东厢房的推门声恰好在这时响起,我想坏了!这下妻子该睡不着了。又想,反正也这样了,便说:“你听,这是什么声音。” 妻子凝神细听一会儿,嗔怪道:“哪有什么声音,别疑神疑鬼了,快睡吧......” 东厢房的怪声还在继续,妻子竟充耳不闻,又合上了眼渐渐睡去。 第二天是个阴天,由于昨晚没睡好,我的头一阵阵发蒙。我想,我可能得了一种病,一种小姨得的那种病。吃罢早饭,我们一家人出门朝老坟走去。老坟位于老村北边,七八分钟便到了。这时天空中下起了小雨,这雨下得极小,如牛毛,若花针,似有还无,原野间便腾起茫茫的雾气来。隔了许多年,我已分不清楚,幸好有母亲在,她领我们依次在祖父.祖母.父亲的坟头烧了纸。母亲说:“小含,去到你小姨坟上烧一些。”儿子也要跟去,被母亲拽住:“早夭的坟上不干净,孩子就不要过去了。” 小姨被埋在距离老坟近百米远的地方,孤零零只一个土堆,容易识别。妻子问:“为什么不跟那些埋在一起?”我说:“小姨不是我们家的人,所以不能进我们家坟地。” “她是怎么死的?” “病死的。”我说:“她得了一种怪病,可能属于精神病的一种。” 雨不下了,雾气却越来越浓,我们的视野超不出三米,整个世界只剩下一个坟堆并两个人。我蹲下身用打火机点手中的香,点了几次都没点着,又换成纸钱,依旧点不着,妻子拿过打火机点,只听“轰”得一声,火苗窜起一尺多高,打火机里的气全跑光了,什么也没点着,妻子倒被吓了一大跳。无奈之下,我只好对妻子说:“算了,我们先回去吧。” 于是,我们又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回家走。露水打湿了草叶,草叶又洇湿了裤腿。母亲走在最前面,我走在最后,我看不见母亲,母亲也看不见我,妻子回过头看了我一眼,我从那眼神当中感受到了秋凉,于是一哆嗦,鸡皮疙瘩瞬时爬满了全身。耳边有个声音在说:“你头发那么少,以后我就叫你四毛吧!”我说:“你以后要给我做媳妇。”小姨咯咯笑着跑远了...... 我们走进家门时,雾气渐渐散了。妻子怔怔站在院中,顿了顿,径直走到西厢房,推开门走了进去。 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,全身的血液都朝这一点汇聚,下意识地跟了进去。 对门墙上挂着两幅年画,一幅是《蔡文姬》,一幅是《红梅赞》,年画下面放着一架织布机和一个纺车。妻子幽幽戚戚地说:“四毛,我的被窝哪儿去了?” 我的头发根子都乍起来,腿肚子一软,险些坐在地上。我哆哆嗦嗦地说:“小姨,你可别吓我!”妻子回身看着我:“四毛,你骗我,你为什么不来看我?”她用三十多年前的眼光逼问我,紧跟着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,那确确实实就是小姨,她临死前面部神经失去控制,肌肉常常不由自主的跳动。我差点哭出来,大声叫喊,母亲听见后跑过来,我指着妻子说:“小姨......小姨上了她的身......” 母亲厉声喝道:“小悦,你个死丫头,你回来干嘛?还不快给我滚出去!”她对呆在一旁的我叫道:“快!快!摁住她——” 妻子娇小的身躯被我死死抱住,她连蹬带踹,力气比平日大了许多。儿子在院子里哇哇大哭,显然是被吓坏了。挣扎了五六分钟,妻子终于被我死死压在地上。母亲一手掐住她的人中,另一只手用针狠狠的扎她的虎口,边扎边问:“你走不走,再不走,我就把麻七婆叫来......” 妻子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她声嘶力竭地喊叫着,我的汗水滴到她的脸上又流到地上,我的手被她咬了,血淋得到处都是,也没感觉到疼,或许是她牙床碰破了。我一直努力坚持着。这一刻,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,没有了思维,大脑一片空白,我的躯体在机械地重复母亲的指令,我的意识被鲜血.眼泪以及儿子的哭喊声所占据。 这样又过了一会儿,妻子渐渐平静下来。盘踞在她身体里的小姨的灵魂终于选择了屈服,她弱弱地说:“姐,别扎了......我走。” 母亲到大门外烧了纸,回来把纸灰和在清水里喂妻子喝了,妻子就好像睡着了一样,我和母亲把她抬回到西屋炕上,我一边安慰儿子,一边给妻子擦洗,母亲则返回坟上给她叫魂儿去了。 大哥大嫂听到消息都跑过来,大嫂还专程去麻七婆那里请了一道符来挂在西屋门上,她说这符是七婆的师兄黄龙观罗道长特制的,专镇邪崇恶鬼。母亲和大嫂在屋里守着妻子,我和大哥则坐在门阶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我看着东厢房的门说:“你在这个院儿里长大,就没听到过什么动静?”大哥疑惑地看着我,莫名所以,我说:“你听没听到过东厢房里头有怪声?”大哥摇摇头。于是我坚信我有病,我得了小姨临死前曾经得过的病——幻听。我说:“我是怂包,我不是男人!那声音折磨了我三十多年,为什么你们都听不见,偏偏我能听见?”大哥拍拍我的肩膀说:“不要瞎想,一切都会好的......” 晚上,妻子终于醒了过来。她对于发生在她身上的这一切毫无所知,只说自己很困,就如同睡了一觉。看她已无大碍,晚饭后大哥大嫂就回去了。儿子到东屋和母亲一起睡了。妻子说:“为什么你小姨这么多年还阴魂不散,是不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,你给我好好讲讲她。” 看着妻子手上的淤青和她深陷的眼窝,内心突然惧怕起来。我说她有什么好讲的,只不过姥姥姥爷死得早,她无处可去,寄居在我们家罢了。 “她一定很美吧?”妻子很无聊,于是那双白皙的脚又在我眼前晃动,我忍不住伸手去摸......我说:“她的脚特别白!” “有多白?” 她从不喜欢穿鞋,但她的脚还是如同羊脂玉一样白。 我的思绪又重新徜徉于那个温暖的春天,因为小姨的到来,这个季节更加美丽和充满渴望。无论村东田野里的滚滚麦浪,村南枣林子里的淡淡枣花,或是自家后院里的榆钱儿.水井.短墙,无不在躁动的虚无中呈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新奇。她说:“你头发那么少,我就叫你四毛吧!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我几乎溶化于她的呼吸。我对着一家人傻傻地说:“长大了我要娶她做媳妇。”祖母怔怔地看着我,又看看她,于是笑骂道:“这小妖精,怪不得呢......” 小姨家在村西头,三间破砖房连同一个大院子。姥姥姥爷去世以后,这里蒿草遍地,成了狐兔的乐园。在那个短暂的春天过去以后,小姨便常常独自回到这里。她坐在石碾子上,一动不动,这样一坐就是半天。我常被母亲遣了出来寻她,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夏末。有一天,她对我说:“他和我说话了。”小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,白玉般的面颊竟然变红......她又说:“四毛,小姨有一天会嫁人的。” 那一瞬间,我的心像被掏空一般,难受极了,我说:“你不许走,不许离开我家。”小姨吃吃笑起来,点着我的额头说:“小傻瓜......” 小姨的身体很弱,白皙的皮肤愈发的白,我深深地迷恋于这种病弱,我有一种自己的东西要被别人抢走的危机感,于是形影不离地跟在她身后,终于惹恼了她—— 那是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,我来到小姨家的院子里,她如同往常一样坐在碾盘上,在她对面有一只黄鼠狼——她竟然在和它说话,我弯腰拾起一块砖头,狠狠朝它砸去......小姨很生气,说:“你为什么打它?”我说:“那不过是只黄鼠狼。”小姨不理我,气鼓鼓地走了。那以后好几天都不同我说话,我告诉了母亲,母亲很吃惊,叮嘱我一定要跟紧小姨。 夏天走了,秋天的脚步也急匆匆的,枣儿红了,石榴白了,庄稼黄了,天气一天比一天凉,小姨的身体也弱似一天。 最后跟踪小姨是在一个下午。那时候地上的草都跟黄泥一个颜色。我百无聊赖地一路走到姥爷家的院墙外,朝院子里望去。我看到了小姨,她跪在碾盘上,上身向前倾,双手半拢,似要抱住什么东西......她的身体倾斜得越来越厉害,象是抱住了什么东西,但我看不见有什么,可小姨就那样悬空了。如果没有东西,她早就掉下来了。我吓坏了,一路跑回家,祖母听完我的诉说,恨恨地说:"被黄鼬精缠上了,这个畜生,今晚就收拾它!“ 那天晚上,小姨被反锁在西厢房里。大人们都走了,母亲不让我乱跑,叫我看着小姨。小姨在门缝里喊我,说:“四毛,求求你放我出去,他们要烧死他。”她边说边哭,哭到最后那声音变得凄厉无比,她撕扯着自己的衣服并用头撞门,额头撞破了,鲜血在她白皙的脸上形成一朵朵刺目的梅花,极其恐怖。那一刻,我几乎忍不住就要给她开门了,幸好母亲回来了,我赶紧逃了出去。 村西头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我跑去的时候,姥爷家的院子已成为一片火海,人们将成捆成捆的秸秆源源不断地掷于其中,村里所有的狗都守在周围,形成一个包围圈...... 大火一直烧到第二天中午才渐渐熄灭,祖母策划并指挥的这场战役终于宣告结束。这场战役达到了既定目标,消灭了那个看不见的敌人,至少我们是这样认为的。 小姨再也没有回去过,其实她也没有精神再回去。她的身体状态越来越糟,已渐渐下不了地,母亲整夜整夜陪着她,她出现了严重的幻听,她说:“姐,外面有人挑水,你听,水桶响呢!”母亲说:“别瞎说,这深更半夜的,哪儿来挑水的。”其实我也听到了院墙外有人挑水桶走过的声音:吱扭——吱扭...... 这种状态一直维系到第二年春天,其间我常跑进西厢房陪小姨,她说:“四毛,村东头的麦子有多高了?”她又说:“四毛,石榴花开了,我看到了!”她长时间躺着,有时也坐一会儿,她坐起来的时候,白皙的脚从被子下面伸出来,我忍不住去摸。小姨说:“四毛去给我拿衣服。”我便跑过东厢房,努力地掀开祖母的红漆描金大柜,爬进去,把那个红包袱拖出来,拽到她跟前,她说:“四毛你出去......”再进去时小姨已经成为一个新娘子了,只是没有穿鞋。我痴痴的看着她,她说:“四毛,小姨好看吗?”我使劲点头,她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,她说:“小姨要走了,要到那个世界当新娘子去了。你以后会来看小姨吗?”我点头,“每年都来?”我认真地点头...... 小姨穿着祖母的嫁衣走了,他们不让我靠近,小姨被从西厢房抬出来时全身被盖住了,我只看到了那双露在外面的白皙的脚...... 我从回忆中走出来的时候,妻子已经睡着了。月光流于她的发际眉梢氤氲成一个个飘忽迷离的梦境。妻子.小姨.小姨.妻子,这两张分属不同世界的面孔交替重叠,晃动于我眼前,执着于我的梦魇...... 脚步声再一次将我吵醒,悉悉簌簌,那是祖母的声音,是祖母的小脚踩出来的声音。我被激怒了,我忍无可忍,我要打破桎梏于意识深处的这道无形的枷锁,走出它的阴影。于是跳下地,来到院中。 月光水银般铺满整个院子,石榴树散发出浓郁的气味,它的每一片叶子都闪闪发亮,如同千百只舞动的萤火虫。脚步声走到了东厢房门口:“吱扭——”只能听见声音,门却没有动。我静静地站着,心脏超负荷跳动着...... 月亮钻进了云彩里,一切都落入了黑暗。 “爸爸——”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回头看时,儿子打着手电睡眼惺忪地走出来。 “谁在里面?”他指着东厢房问。 我惊呆了:“你能听见?” “嗯!”他点点头:“我昨天也听到了。” 我连哄带骗地把儿子领回屋里,打发他睡着了,又坐回到门口的石阶上。我点了一支烟,狠狠吸了几口,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,我看不见香烟燃起的烟气,但能闻到,感觉到它的存在。同样,祖母的存在我也能感觉到,只不过是用晦涩及无法解释的形式。有先哲说过:任何事物都有它存在的必然。那祖母存在的必然究竟在哪里呢?我努力使自己的思维最大限度地接近那个时空,那个属于王兰英的年代,耳边响起她教我唱的歌谣:金元宝,银元宝,留给子孙花不了...... 我努力想把儿子.我,以及大哥同这个家族的联系做一个归纳,犹如雾气蒸腾的山峰,隐隐约约,总不能窥其全貌。露水均匀地覆在我的衣服上.头发上,直到天空翻出鱼肚白。 母亲走出来,她惊问道:“你怎么坐在这里?” 她走过来摸我额头,我抓住她的手说:“娘,我有一件事要问你,你一定要和我讲真话!” 母亲点点头,很诧异,我顿了顿,鼓鼓勇气说:“大哥——大哥究竟是不是你生的?”又觉得不大恰当,补充道:“我想知道,大哥究竟是不是章家的后人。” 母亲的脸像是暴雨前的天空,我闭着眼等着她的巴掌抽在我的脸上。等了许久,都没有动静,睁开眼时,母亲的脸上已经变得平静了许多,但眼光中充满了复杂的表情。 “谁告诉你的?” 我想说是王兰英告诉我的,话到嘴边改成了:“我梦见祖母了。” 或许是母亲明白了,她说:“你哥是王兰英拾回的弃婴,那个时候,我刚嫁到章家不久,就把他当自己的孩子养了。我原本以为这会成为一个秘密!” “这仍旧是一个秘密。”我对她说:“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......” 我跑到后院找来了锹和锄,进了东厢房,挪开八仙桌。母亲默默地看着我,看着我将地上的方砖一块块撬起,一锹锹挖下去......我们都不说话,我想:如果我猜对了,三十年的梦魇也许会止步于今天,王兰英所肩负的对于章家的历史使命也会完美收官。 地上的土堆越来越大,坑越来越深,快到两米深的时候,铁锹发出刺耳的声音,一块石板露出来。 我把石板上的浮土清理干净,同时也摸到了石板下面的坛子。 我从坑里跳出来,点了一支烟,坐在坑边吸了起来。母亲说:“不打开看看?” 我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哀,只缘于大哥那苍老的面容,斑驳的白发以及佝偻的背脊,我说:“这么多年,他付出这么多,难道还不算是章家的子孙吗?” 母亲不说话,也没有表情。我狠狠抽了几口烟,将烟头扔进坑里,然后又拿起锹,把刚才挖出来的土重新回填进去。 我对母亲说:“如果哪天大哥日子紧了,你告诉他吧。” 我又说:“王兰英死了,这回真的死了!” 这时妻子和儿子走进来,很惊讶。我解释说:“这下面住了一窝黄鼠狼,我把它的窝端了,以后它就不会祸害人了。”听到这儿妻子的面颊重重抖了一下。 那天晚上,我睡得很香甜,没有听到任何声音。 三天后,我们回到了北京,回到了我的家,我具有真实意义的家。三十年的生活,使我与它已无限贴近。故乡,只能做为户口籍贯栏的符号,就如同王兰英当年为章家争取到的那个下中农成分一样,随着岁月的流逝,在我的记忆中将越走越远,直至化作历史长河中的一声叹息。我坐在露台上,满眼是璀璨炫耀的灯火。我想,母亲这一刻定然已经入眠,她在千里之外那个孤独的老村里,执著于一种宁静,在守护一份记忆,一种隔代人永远无法理解的情怀。 妻子端了一杯茶走过来,她轻呼:“四毛——四毛!”我的心一阵阵抽紧,我说:“以后不要叫我四毛,我听着不舒服!” 妻子瞅了我半天,突然伤心起来,悠悠地说:“以前可不是这样子的!”她仿佛回到了从前,她说:“我第一次叫你四毛时,你坐在章老五家门口,你刚吃完红薯,他家的狗正舔你的手呢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