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踏穴东观

长篇鬼故事 2020-05-05 12:34:10 故事大全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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简介:晋中祁县东观镇,紧邻的绵山东脉地势险峻,无路可登攀。南麓朝阳的山坡上,古木森森,每一棵都有上百年的历史。飞禽走兽出没其中,杀人无算。李渊……

晋中祁县东观镇,紧邻的绵山东脉地势险峻,无路可登攀。南麓朝阳的山坡上,古木森森,每一棵都有上百年的历史。飞禽走兽出没其中,杀人无算。李渊拥兵太原反隋之时,麾下部将赵宝曾背山战于杨广,寡不敌众,数万兵马皆命丧于此,血流漂戟,山上的黄土尽皆被染红,大雨冲山之日,山洪泻下如赤流奔涌。以此土烧砖,色泽鲜红,坚硬无比,历百年不朽;以此土烧瓷,叩之铿然作响,逢雷雨之日凑近听之,可闻风雷之声。村人皆称之为“烧土”。从那时开始,上山打柴的樵工常常会无意间自树根底挖出骷髅,根须盈其颅,纠缠不可解,齿犹啮木;于山脚下刨土的窑工更是掘得白骨累累。夜晚来临的时候,无数的磷火在山上盘旋游飞,夹杂着夜枭的嘶号,经年不绝。

村民感念唐战士之英勇,挖出的骨殖并不随意丢弃,而在山脚下丘陵之处择地而葬,岁月流逝,丘陵已经成为平地,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墓冢。继而有那孤苦无依或家境贫寒之人,殁后无力打理,镇上的保正遂一领草席裹了,指使两人抬到此处草草掩埋;又有那异乡逃荒之人精疲力竭倒于路边,好心人皆将之葬于此。天长日久,此处已是乱坟堆砌不可胜数。后来天下大乱,盗贼横行,宵小作恶,村人恐死后遭挖坟掘墓之祸,都不敢远埋,只近葬于此。原本是情不得已,后却发现凡在此处埋葬之家,后人皆人丁兴旺,家道昌盛,村人疑为地下英灵之助,附近村落远近闻名,到民国初年时,东观全镇之人死后皆葬于此。

又有那潜心研究堪舆之人,专在人死后为其选择下棺之处,赖此为生,是为“踏穴”。操此营生这人,因其只为亡者为伍,并不与生人交往,村人对其敬畏交加。延请之时,三牲六畜,白包礼送。平日则退避三舍,望影而遁,称其为“鬼客”。

任宝在乱坟岗上走动不止,时而抬头望天,时而以手指为标尺测算距离。时而转动手中的罗盘挑选方位。

他是远近百里闻名的“鬼客”。他父亲生前替人踏穴无数,并无失手,后与逃荒到此的一婆姨搭伙为家,数年却无子嗣。老鬼客深觉泄露天机太多,阴德无积,就洗手不干了,若干年后才得到任宝一个儿子,视为珍宝一样将他养育。依照老鬼客的想法,是决不让他再干踏穴之一行了,只想送他去读书,将来谋个一官半职,从此光宗耀祖。在任宝满月的那一天,吃过长生面,喝过长命酒,燃上长寿香,母亲将满满一个笸箩的杂物倒在炕上,让任宝在其中挑选一个东西抓在手里,这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“月乩”。据说刚刚满月的小孩,在长寿香熄灭之前,抓到什么将来就是从事什么工作。

父母将任宝从摇篮中抱出,轻轻将他放在那一堆杂物面前,屏息静气的看他在那一堆东西中乱扒。已经微醺的老鬼客志得意满地笑着,也难怪,为了让儿子抓一个好兆头,他特意从镇上买来了笔墨纸砚和小金印等物,那一堆东西里最不好的是一小袋泥土,但就是做一个本分的农民,也比自己原来所干的那行当强啊。

任宝却不知道老鬼客的这么多想法,他的手在印上摩了几下,老鬼客的眼睁的好大:“儿子,快抓起来!”却滑了开去直直放在了一个称砣上,“唉,就做一个小买卖也行啊!”却又开始蹭一支笔,“好孩子,就算当一个文人,也算是任家第一人了,你倒是抓啊!”儿子的手却没有停留,丝毫不顾老鬼客的感觉,在那一堆东西中来回摸挲,却总是不抓起来。长寿香已经快燃到了尽头,老鬼客的每一次希望都落了空,最后终于有点焦躁了,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在桌上一顿,嘴里骂道:“这小杂种,难道将来要做一个二流子不成?”

受到惊吓的任宝哇哇哭了起来,母亲心疼孩子,上前一把将他抱了起来,香烟向上腾了一下终于熄灭了。老鬼客的脸色随着不再继续的烟雾而阴了下来,他灌下一杯酒,恶狠狠地看着女人怀里的任宝,鼻子中喘着粗重的气。任宝在母亲的怀中挣扎着,哇哇啊啊地哭着,母亲不敢直视老鬼客那发红的双眼,低头哄着任宝,突然大喊一声:“他爸,你看!”

任宝的手中,不知何时已紧紧抓住一支黑色的小调羹。

老鬼客转怒为喜,抓住调羹那不是意味着将来就是做大厨了?虽然也是伺候人的活项,但总还不算丢人,如果做的好也能名震一方啊?他轻轻想从任宝的手中取出那调羹,却感觉任宝用他仅有的力气将其死死抓住,老鬼客稍稍用力抽出那调羹,使劲眨了眨醉眼,仔细端详着,脸色不禁变了。他猛的挥手抽了女人一耳光。

“谁让你把这东西放进去的?”

那调羹根本不是我们吃饭用的小勺子,而是老鬼客原来踏穴时所用罗盘上的司南!

母亲被打了却不敢吱声,她把任宝抱紧。嘴里畏畏缩缩的嘟喃:“刚才我是想放调羹来着,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,家里的两个调羹都被我不小心摔了,刚好看到你在灶柜里塞的那玩意,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,只看这和那调羹是一个样,我就放进去了。谁知道他就偏偏抓了这个?”

老鬼客大怒,又是一巴掌打了过去,嘴里更是贼娘操老子的骂个不停。母亲只得背过身去,任由丈夫打骂。老鬼客却自己停止了拳脚,愤怒的骂声也逐渐平息下来,变成了呜咽,最后自己倒在炕上老泪横流。母亲心里也不好受,扭头说:“他爸,你要是不顺气,就多打我几下吧。都是我把事情弄砸的!”

“不怪你,不怪你!这都是命啊!”老鬼客睁着无神的眼睛长叹了一口气。

老鬼客后来重操旧业了,他知道天命难违,等到任宝长的大一点的时候,他就自己教他读书认字。等到任宝十岁的时候,他已经明八卦、晓阴阳、知五行、识六合。他经常随着老鬼客去为别人踏穴,在那茫茫山野中学习认脉探气的学问。

任宝逐渐长大,他那在堪舆方面天生的灵性也暴露无遗。他对方向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感应,同其他的孩子在青纱帐中捉迷藏时,他从不曾绕过远路,甚至有时他能先于对方到达想要藏身的地方。当大人们在一起讨论一些怪力乱神的听闻时,他总是听得津津有味,大部分的时候还能预测出结果。更令人惊异的是,当村里连打两个月都打不出一口水井时,小任宝却准确地指明了泉眼所在地,这件事情使他远近闻名。十乡八里的人都远奔而来,求他指明本村泉眼所在地。在他的身上,总是笼罩着一层神秘。有时候,人们对他的恐惧甚至大过对老鬼客。

事情总是突如其来的降临,即使你明明知道它要发生,但是却无法避免。

隆冬的一个清晨,数九寒天才数到四,外面的气温已逼近零下二十度,老鬼客早早就起床,将任宝唤醒,父子两个人在院子中举首观天,这是他们这一行的必修课。每天早晨都要看看天象,来测算今天的运势。任宝毕竟年幼,被老鬼客从被窝里揪出还是睡眼矇眬的,站在那里重心还没有稳定,摇摇晃晃的直揉眼。老鬼客双手背在身后,聚精会神地看着天上的星星,不错,紫薇清澈、红鸾行喜、奎星环斗,一切都预示着今天是顺利的一天,没有什么事情发生。

任宝这时已经变得清醒很多了,他也和老鬼客一样观察着天上的星星,远处的天边已经露出了晨曦的微光,星星的光芒被逐一掩盖,只有一颗硕大无比的星星高悬在西南天际。父子俩个正准备转身回屋时,天色突然一变,逐渐又暗了下去,并且陷入了一种漆黑的寂墨,父子们甚至都看不请对方的脸孔,远处谁家的鸡开始鸣叫了,谁家的狗被鸡叫声吵吓,狂吠不止,继而全村的狗都一一叫了起来。自家猪圈里的猪被惊醒,不耐烦地呼呼哼着。老鬼客远远呵斥了几声,那猪干脆嚎了起来,老鬼客扬扬下巴,示意任宝过去教训教训它。任宝转过身向猪圈走过去,心里盘算是用土块砸它几下,还是用拌猪食的棍子敲它几棍?

那猪圈中陡然立起一个黑影,身形比任宝还要高,发出一阵阵呼喝,从圈中一跃而出,以一种极怪异的姿势向任宝走来,好象不是走而是跳。任宝和老鬼客同时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动。

任宝一时惊呆了,那东西的身上散发着一种骚气中人欲熏,他不知所措的连连后退,老鬼客从他身后赶上,将他一把拉在自己背后,定睛看那黑影越来越近,终于能够看清是什么东西时,父子们都是一楞!

居然是自家那口三百多斤重的猪!它两只肥短的后腿将全身撑起,前腿向前伸着,人立着在院中蹒跚而行,长长的鼻子下面发出的声音好象人呜咽一样,让人毛骨悚然。

老鬼客的心一沉:《管子》中记载:齐人杀彭生以谢鲁襄公,后襄公行于路,有豕人立而啼,从者曰:此彭生也。襄公惧而堕马,伤足丧履。身为一国之君,碰见这种怪异的事情都不免伤残筋骨,而现在自己和儿子竟然看到这景象,不知道今天会有什么样的事情会发生?老鬼客心里想着,从地上捡起一根干柴将猪捅倒在地,赶回圈里,然后拉着任宝回到屋内,对女人说:“去,把院门关上,今天无论谁来都说我病了!”

然而整整一个白天并没有人来,老鬼客督促任宝在家中研读,学习他那几本破旧不堪的书籍,女人忙着给他父子两个做饭、洗衣、操持家务。除了没有出门,这一天和别的日子没有任何不同,等到日薄西山,夜幕来临的时候,一家三口在油灯下用过简单的晚餐,听任宝背诵了一遍《挥尘诀》后就上炕睡觉了。在钻进被子的时候,惴惴不安了一天的老鬼客才把心放下:整个东观镇没有人敢在一个鬼客熄灯后来访的,这样会缩减寿数的,而且极有可能将霉运招致自身。

老鬼客非常庆幸因为自己的英明决定,帮全家避免了一次命数中可能的灾难,所以睡下后,他还和女人亲热了一会,然后在全身心放松的状态下沉沉睡去。

饱饱睡了一个下午的更夫,沿着全镇转来转去,他的手中提着一个灯笼,照着前面的路,戌时过去了,谨防火烛!亥时过去了,关门闭户!子时到来的时候,他正好走到老鬼客所在的院门外,“梆”的一声响,子时一刻了,就在这时,黑暗中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,哒哒的蹄铁击打在青石板上由远及近,撕破寂静的夜空向老鬼客家奔来。更夫连忙将手中的灯火吹灭,急急跑到一个草垛后面躲了起来,尽管看不大清楚,他仍然尽力望着声音来的方向。

四匹马风驰电掣一般从黑暗中射出,有一匹马上却没有人,在老鬼客的门前嘎然而止。不知道是哪一个人说:“就是这里了,给我把门踹开!”两边的人都翻身下马,走上前去,“咔嚓”一声,门被踹开了,没有下马的那人一催马就进了院子,另外两个人也牵马走了进去,很快就听到房门被踹开的声音和女人的一声尖叫。

老鬼客从炕上翻身起来,恐惧地望着那三个破门而入的不速之客。女人紧紧捂着被子蜷缩在墙角。三人中有一个打着了火石,点燃了自己带来的两只牛油蜡烛,蹲在桌上,拉过一只板凳,其中一个人在板凳上坐下,灯光逐渐亮起,照亮了他的脸,另外两个人将衣襟一敞,四把别在腰间的盒子枪在烛光照耀下闪着寒光。

“你就是老鬼客吧?”坐在板凳上的那人咄咄注视着老鬼客问。

老鬼客没有敢立即回答,借着烛光他看到那人的光头闪闪发亮,两只凶狠的眼睛一大一小,鼻梁上有一道发红的伤疤,满口的牙被烟焦油熏得黄黑相间,尤其令人不寒而栗的是他的左耳残缺不全,好象被什么东西生生咬下去了一大半一样。老鬼客倒抽了一口凉气,这个人他认识,虽然自己是第一次见,但是那缺失的左耳明确的告诉他,这人是附近乡镇臭名远扬的土匪头子“独耳狼”。

独耳狼的娘原来是镇上豪绅田树山家里的使唤丫头,有一天晚上田树山借着醉意将她强占,过后甩给她几串铜钱就了事了。谁知道这一次罪恶后就怀上了孕,四个月后显怀了,被田树山的老婆刑拷不过,他娘就说了事情的经过,大太太知道后大发雷霆,将她锁在后院里,准备等出门在外的田树山回家后,当面将她肚中的胎儿打掉,以儆效尤。同是使唤丫头的姐妹们悄悄把这消息告诉了他娘。等到半夜,他娘在墙角的犁铧上磨断了绳子,逃出了田宅。并且逃到了附近的太谷县内隐姓埋名。田树山回来之后知道此事,直呼可惜。因为他老婆在生第一个女儿时落下了月病,从此失去了生育能力。而自己又慑于她的淫威,恐怕娶上小老婆后被她糟害,即使怀上孩子也怕她趁机搞掉。现在听说被自己糟蹋的丫头是带孕逃掉的,他悄悄派人四处去探听,看生的是男是女?

过了几个月,独耳狼出生了,田树生知道后大喜,准备亲自去太谷将他们母子两个接回家抚养。哪知道大太太也有眼线在外,而且动作更快。等到田树生拖拖沓沓到了太谷,母子俩原来住的窝棚早已付之一炬。邻居们告诉他,就在前日晚间,有人纵火烧毁了这草棚,幸而那晚太谷多家堂办红事,招做母亲的去洗涮,把儿子托付在邻居家里。田树生不敢耽搁,也不管远在县城的母亲,只将独耳狼带回了东观。后来母亲找到田树生想领回儿子,被一阵乱棒打了出来,可怜那做母亲的就此疯了,每日衣不蔽体的在镇里流浪,白天靠别人施舍和捡食生存,晚上却被那些心术不正之徒轮番欺负。

独耳狼逐渐长大,尽管田树生不许别人谈论他的身世,然而他仍然通过别人的眼神和只言片语知道了整件事情。从很小的时候,仇恨就在他的心中生根了。田树生因为就他一个儿子,对他娇惯万分,但这一切并没有改变那孩子对他的敌视。他总是给他找麻烦,看到田树生气愤的样子似乎能带给他报复的快感。因为年幼,他不能用别的方法,就在家中纵火,烧毁家里的财物;稍大一些,他就开始挥霍家里的钱,并且结实了一群狐朋狗友,每日在外浪荡。田树生毕竟是一个地主,看到他这样肆无忌惮的浪费,他心疼的要命。于是就限制了他能够支配的额限。

原来是随意挥霍的日子,现在被桎梏了。独耳狼开始偷取家里的东西去典当,并且拿这钱去嫖*、赌博、抽鸦片,丝毫不顾忌老地主对他的警告。到后来,田树生也知道了,自己真正是养了一只白眼狼,如果再任由他这样折腾下去,恐怕自己最后都得流落接头了。于是他将独耳狼痛打一顿后赶出了家门,并且宣称自己再也不承认他是自己的儿子了。失去了田家的这棵大树,那些狐朋狗友再也不象以前那样簇拥着他了,对他的态度也不再恭敬了,最后干脆抛弃了他。因为他的名声太臭了,没有人对他表示怜悯,甚至连他乞讨也只能得到人们的唾骂。白天他象丧家之犬一样在村中被狗追得无处可逃,晚上却只好躲到他母亲栖身的山洞中睡觉,有时半夜有那恶徒成群结党而来,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被欺凌。可是独耳狼不思悔过,却将一腔怨气全部泻在老地主的头上。

一天晚上,他深夜翻墙进入老地主的家里,却被刚刚放养的狼狗紧紧叼住了他的耳朵,他疼痛难忍却没有叫,狠心将自己的耳朵撕裂后,捅死了狗。用小刀拨开门闩,熟门熟路的撬开了箱柜,将里面的银洋全部装进一个口袋。老地主闻声过来察看,被他一棒打晕在地,随后将熟睡的大太太几刀搠死,然后竟然丧心病狂地*杀了自己的异母姐姐,最后一把大火点燃了庭院。当村里的人赶来救火的时候,只看到熊熊的火焰前面,他手里提着一把滴血的刀,满脸杀气,左耳血肉模糊,嘴里叼着自己那一只被撕下来的左耳,宛如凶鬼重生。

那天晚上之后,他投靠了山上的土匪,由于他心狠手辣,为人阴险,做事残忍,数年之后,他就火拼了原来的头目,成了大当家,那时的他二十刚出头。也是从那天晚上开始,人们都不再叫他的本名,而改称他为“独耳狼”。自从他统领土匪以来,更是变本加厉,三日一掠,五日一侵,无恶不作,周围乡亲们苦不堪言,人人自危。

“今天晚上这丧门星来家里做啥?”老鬼客疑惑地想:“家里既没有值钱的东西,也没有粮食,自己的女人年龄也不小了,难道他是找我去踏穴的?”他哆哆嗦嗦地披上衣服,问:“我就是老鬼客,几位好汉有什么事?”

“嘀呤呤------------”的声音,一个打手从腰缠里取出一个小袋子,抛落到桌上,清脆的银洋互击声在屋内萦绕。老鬼客和她女人都屏息静气地看着那个袋子,眼睛越睁越大。独耳狼嘲弄地看看老鬼客,又看看桌上那袋银洋,伸手拿马鞭拨拉着袋子说:“听说你是这附近最会给人踏穴的,我老娘今天死了,想麻烦你老给她踏一个好穴下葬。这些钱是定金,如果真的选上了好穴,爷还重重有赏。”

老鬼客伸手抓过那袋银洋,在手里掂了掂,仅凭分量就能知道里面最少有三十块。他将袋子扔到缩在墙角的老婆面前,心情也逐渐平静下来,恢复了从容:“没问题,干的就是这个,有活来了还能推出去不成?将老太太的生辰八字留下,各位先回,明日我定当竭尽所能给老太太寻一个安息之所!”

“不行,你今晚就得去,天亮之前必须找好!”独耳狼的眼中闪过一丝凶光。

“什么?”老鬼客大吃一惊,看来这独耳狼是不懂这行的忌讳:“好汉,干我们这一行的半夜接活已经是大忌了,我是看在好汉一片孝心才硬着头皮答应的。如果让我半夜去踏穴,那是绝对不行的,晚上正是阴阳交替之时,且不说地脉变化无常,就是土气也是反复不定的,万一我一错眼,误踏死穴,不仅老太太魂不得安,恐怕还会延祸于后代啊!”

“所以我才找你嘛,这东观全镇七八个鬼客呢,我就瞄准你的水平高,眼光好。只有你踏出的穴我才放心。”独耳狼斜眼瞟着老鬼客:“再说,你白天给我踏出好穴,全镇的人不是都知道在哪里了?等到我娘下葬以后,你们挖了她的墓,那爷的后半辈子不是就全毁了?别以为爷不知道你们恨我!孝心,爷不知道什么叫孝?爷只知道把前人安葬好,爷以后就能好活。废话少说,快穿衣服。今天你去也得去,不去也得去!爷什么事干不出来?”独耳狼霍地站起。

老鬼客还在犹豫中,一个随从已经抽出枪来对准了他和他老婆。看来要是自己再说不去的话,恐怕今晚的命就保不住了,这些土匪下起手来是毫不容情的。看着老婆吓的煞白的脸,想到隔壁屋里熟睡的小儿,老鬼客无奈地点了点头。

四个人,四匹马从院中走出,然后全部翻身上马,哗啦啦的远去了,这时才听到屋里的女人扯开嗓子哭喊。更夫又等了一会,确信不会再有别的事情发生了。才重新点燃灯笼,重重敲了两下梆子:“梆梆,二更了!平安无事!”

独耳狼在前面,两个随从将老鬼客紧紧夹在当中,朝黑暗中的茫茫原野奔去。千算万算,老鬼客还是在当天接了活,所以他也就无法避免那即将到来的噩运!

踏穴这行当,因为是替死人寻找安身之处,也就是替新魂在阴世寻找立命之所。但是人世之人本不应该插手鬼府之事,时间一长多多少少会招点报应。所以干这一行的有许多忌讳,比如不在酉时以后接活,以防被地府之鬼伪装成人骗取佳穴的位置;不能接受孕妇求告的事情,以防被生长中的婴儿元神吸取灵性;不能在犯冲之方位踏穴,否则会筋脉尽断而亡。但是在所有这些说法中最忌讳的就是酉时到卯时之间去踏穴!

酉时一过,白昼逐渐隐去,而夜晚则随之来临。这时候阳气减退而阴气加重,正是阴阳交替的时候,气息紊乱不可捉摸。而踏穴本就是寻找阴阳二气之间的最佳结合点。所以在这个时候如果没有特殊的本领,根本不可能在急速而杂乱的气息中,捕捉到那瞬间即逝的切点。最令人担心的还不是因为踏不出穴而砸了自己的招牌,而是在这过程中可能遇到的无法预知的危险。而是被趁暗而行的妖魅所侵,为自己招来无妄之灾。汉代古书中曾记载:秦始皇招全国最著名的数名方士为其选坟,因为害怕被别人知道墓穴之所在,令方士们于夜晚寻找。后来方士们根据天罡之位选定了一十二处墓穴,真假莫辨。结果最后这些方士均不得善终。有被殉葬的,有得怪病而死的,还有的不明不白的被人杀害,最惨的一个被人阉割后,砍断手足,刺瞎双眼,勾断舌头后暴晒而死。从那以后,就再没有听说过有鬼客夜晚选穴了。而秦朝也因为穴气不足以荫福后代,二世而终。

老鬼客想到这些,不由得心生胆怯,他猛地拉住马的缰绳。奔驰中的马唏律律一声长嘶,前蹄离开了地面,停了下来。独耳狼和两个随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也立即拉住了各自的马。独耳狼扭脸问老鬼客:“怎么不走了?”

“好汉,我看还是明天再给老太太去踏穴吧。这深更半夜的,我怕不能给她老人家选好。”老鬼客鼓足勇气说。

独耳狼没有说话,只是催马绕着老鬼客转了一圈,眼光冷冷地打量着老鬼客。老鬼客只觉得全身开始不自在,他不敢看对方的身影,只能低下头,看着前方坑洼不平的道路。独耳狼在老鬼客的身后停下,挥手举起了马鞭,挂着风声就抽了下来。老鬼客闭上了眼。

这一鞭结结实实地抽在马屁股上,马儿被惊动,重新奔跑起来。两个随从一左一右紧紧将老鬼客夹住,独耳狼则在后面不停地抽动着鞭子。四个人很快就来到了那一片无垠的乱葬岗。两个随从加速赶到老鬼客前面,拦住了马匹,被吓得魂飞魄散的老鬼客从鞍上滚落,坐在地上瑟瑟发抖。那里还有几个独耳狼的部下在那里等候,黑漆漆的一口棺木也摆在地上。

两个随从跳下马来,从地上把老鬼客提了起来,从马身上取下汽灯点燃,几个人的影子就被长长地拖在了地上。老鬼客一咬牙,从怀里取出罗盘和标尺,开始在荒野上探测。地面上的雪还没有融化,罩在远远近近的坟头上好象一个一个的馒头,夜晚的朔风刮过,在耳朵边呼呼作响,风中夹杂的霰粒打在人的头上脸上奇痛无比。独耳狼掸了掸附近一个幕碑上的雪,一屁股坐了上去。

探穴第一步就是要探气眼之所在,地气是不停运转的,但在如此迅速的运动中,仍然有能保持平静的地方,那就是气眼。所以为了确保罗盘测向准确,必须将罗盘放在气眼上。老鬼客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铜足小炉,用火点燃信香放了进去,盖上一个镂空的炉盔。烟雾逐渐从镂空的洞中弥漫出来,雪白而浓滞,在寒风中仍然凝成一线向右倾斜。老鬼客轻轻把铜炉端离地面,慢慢朝右面挪动。眼睛紧紧注视着白烟的倾斜度并调整着移动方向。等到那道白烟直直指着天空的时候,老鬼客明显松了一口气。他重新把铜炉放在地上。

独耳狼他们怪有意思地看着老鬼客做着这些,却看到那道白烟越来越长,好象完全不受周围风力的影响,不停向上生长,甚至已经看不道烟雾的尽头。从炉中冒出的烟雾好象不是气体而是固体一样,坚挺地向上刺出。独耳狼从墓碑上跳下来,好奇地走到铜炉面前观看着,赫然发现那镂空的炉盔已经飘离了炉体,在烟雾中不停的旋转。

老鬼客从怀中摸出几个“五帝古钱”。借着汽灯的光芒仔细分辨了一下,将一个“顺治”古钱塞进炉底。说来也怪,钱刚一塞进去,空中的那道白烟就消散无踪了。而且那炉盔也落回到炉上。老鬼客将炉子放到一旁,把古钱周围的土地平整了一下,把罗盘放在古钱上,用手顺时针轻轻一推司南,顿时旋出一个黑色的涡。然后速度逐渐慢了下来,最后它停止了转动,勺柄指向的方位就是正北。老鬼客转头问独耳狼:“好汉知道老太太的生辰八字吗?”

独耳狼冷笑了一下:“我问过,她说是庚寅年二月九日辰时三刻。”

老鬼客掐指算了一下,东方甲乙木,南方丙丁火,西方庚辛金,北方壬癸水,中央戊己土。看来老太太天干是金命,死后理应葬在西方。他转头身到罗盘的左面,用标尺仔细地测出正西方向,朝西面直行了二百步,正合二月之数。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“康熙”古钱,放在脚底。伸手又摸出一支银梭,对着铜钱中间的孔使劲扎了下去。这样就探到了“天”之所在地。

古人说:“一命二运三风水。”又说:“天地人合一。”也就是说:命是由天定的,每一个人哪年哪月哪日出生并不由自己决定;而运是可以改变的,所以孕妇生孩子的时辰,是随着当时的生产环境而有所变化;三者之中只有风水是可以由自身来改变。踏穴其实就是就是根据死者的八字、命理和运道找出他的“天”、“地”、“人”三点,鬼客再根据这三点构成的形状来确定阴宅所在的方位。等到找到合适的地点时,再根据后人要求对周围犯煞之处进行禳除、克冲就完成了。所以穴好找而风水难克,道行不深的鬼客只能为人踏出相应的穴,却不能看出其中隐藏的凶煞。

老鬼客一个人在皑皑白雪上忙碌着,时间也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,天眼、地眼和人眼已经一一找出,“康熙”、“雍正”“乾隆”三枚古钱被银梭紧紧钉在地上,白色的反光使人遍体生寒。老鬼客用红线将三枚银梭连起,组成了一个面积大概四百多平米的三角形。然后拿标尺仔细的测量着各边的长度,计算出三角形的重心所在地,这里就是独耳狼的母亲葬穴所在。老鬼客取出最后一枚“嘉庆”古钱,放在重心点,持银梭就往下扎。

“铮”的一声轻响,银梭没有像前几次那样顺利的扎进去,似乎下面有什么坚硬的东西阻挡着它的去势。柔软的银梭受到反作用力,立刻变弯了,老鬼客刹时惊呆了!

穴眼找好之后,鬼客需要根据它周围的地形来破解险煞。但是也有那运微命蹇之人,因为在阴世积累的功德太薄,无福消受吉穴。这时的银梭就不能一插贯之,而会碰到土面下隐藏的物体阻挠,意思就是说不能用此处做穴,俗称“地冲煞”。鬼客在探穴时如果碰到地冲煞,必须另择地而选。否则即时就有无妄之灾。老鬼客轻轻将土面的浮土撸去,发现埋在地上的是一个青花白瓷的盘子,他将盘子从地上抓起来,霍然看到盘子下面是另一枚“嘉庆”古钱,老鬼客把疑惑的目光望向独耳狼。

独耳狼骤然狂笑起来,手中的马鞭向老鬼客一指:“哈哈,先生果然名不虚传!我已经让外地的鬼客来看过了,因为不放心,又让先生过来认一认,难得先生在夜里也能找到这个地方。看来这儿一定是错不了的了!快,划出穴沿来,爷们要开挖了!”

几个随从齐声吆喝着,从马背上取出铁锹走了过来。

“不行,不能在这里挖!”老鬼客斩钉截铁地说。

“为什么?既然你们都选这里,这里一定是好的了,怎么不能在这里下葬?”独耳狼的眼中又闪出了寒光。

看着独耳狼咄咄逼人的目光,老鬼客不禁退缩了。是啊,让他怎么和这天杀的解释呢?穴眼是挺好的,但是因为独耳狼的多疑,埋了一张盘子,如果真的让他在这里立坟,恐怕自己就免不了意外之灾。可是这一切和他说又能有什么用呢?今天是自己找到了这个穴位所在,如果没找到的话,丢人事小,性命事大啊!自己在他的眼里还不如他骑的那匹马,如果真的惹恼了这魔头,恐怕就该给自己选坟了?他喏喏了半天,也没有敢说什么。转身从怀中取出白石粉,沿穴眼周围开始撒出一个区域。几个随从就在那区域中开始挖掘了!很快那墓穴就凿好了!

老鬼客纵身跳下穴去,抚摸着周遭的墓壁。不错,温热而湿润,但还不至于浸出水来,这样可确保墓穴内恒温,后人的前途可蒸蒸日上;他使劲拍了拍泥土,土质坚硬,即使有山洪暴发也不一定能够改变方位;他跳上地面,左观绵山高耸,状如举焰烧天,后世儿孙当有统辖地方之运;右看山脉绵绵而下,俯饮河中,预示家族财运奔流;前面是大片开阔的田野,聚四方往来之运道;后面是万丈悬崖遮挡,可保气场百年汹涌;在此处做穴,可昼观日出日落,夜视月明月暗。“总之,在这小小的东观县,这样的穴绝对称得上是吉穴了!”老鬼客最后对独耳狼说。

独耳狼转动着眼珠着听老鬼客说完,点了点头,然后一摆手,有八个土匪收拾起绳杠等物,抬起棺木走到墓穴旁边,一番忙活,将棺木填进了穴中。然后挥锹将泥土掩埋进去。到了最后,在原来的穴眼上鼓起了一座新的坟包。因为是新翻出来的泥土,上面没有雪,和那些白白的坟包相比,看上去很是突兀。有一个土匪将老鬼客从场上驱赶到远远的地方,然后所有的土匪都上了马,突然同时策马就在那片坟场中开始纵横。坚硬的蹄铁每一次落下都溅起大捧的泥土,将那些堆就的坟包一一摧毁,夷为平地。等到最后他们停下来的时候,方圆一里内的坟包已经全然不见,地面上一片狼籍,无论是谁也再分辨不出谁是谁的墓了!

“先生上马,我们送先生回去!”独耳狼居高临下对早已惊呆的老鬼客说。

老鬼客上了马,心里总算落下了一块石头,看着东方薄晓的天色,那惊心动魄的一天一夜终于过去了。老鬼客想到白天看到的人立的猪,又想到在晚上强迫他出来踏穴的独耳狼,想到那倒霉的地冲煞,自己暗暗下定决心,从此以后再也不干鬼客这一行了。他又想到独耳狼扔给他的那袋银元,有这笔钱,自己也确实不需要再干下去了,只要调教好任宝,等到他大一点再给他娶个媳妇,那时自己就等着享受天伦之乐吧!他松懈了紧张的神经,全身开始疲惫,真想立刻回到家里,睡在热腾腾的炕上。来的时候还怨恨马跑的快,现在却恨不得四蹄如风,偏偏独耳狼却不着急,信马自行踱在老鬼客的马边,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唠着闲话。

“先生一年能有多少收成啊?”

“这个要看亡人了,人多时能有三五块银元,人少时就恐怕连年都过不去了!”

“呵呵,那这么说,爷给你的那三十块银元岂不是够你十年的劳苦了?”

“哪里那里?给老太太踏穴我哪敢收钱呢?一会回到家还请好汉将那些钱都拿回去!”老鬼客诚惶诚恐的说。

“哈哈,你把爷看成什么人了?爷早就说过了,那三十块只是定金,爷还要给你五十块银元,但是你要答应一个条件!”独耳狼收住马停在原地说。

老鬼客连忙也带住马,一行人都停在了下山坡,放眼已经可以望见村里起早的人家亮起的灯火,微弱但温暖;还有偶尔传来的清脆的狗吠声;山脚下不远处是是大大小小的砖窑,或高或低的卧着。又是一阵风吹过,钻入老鬼客的衣襟下,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。

“不知道爷要我答应什么条件?”

“穴是你选的,虽然我把那一片都踩平了,但是凭你的本事,我想你一定还能找到。所以,这个条件就是你不能把墓穴所在之处告诉别人。否则我这心里总是不太平!”独耳狼看着山下的村庄说。

“不会的,爷,你就是给我几个胆子,我也不敢把穴眼所在告诉别人的!”老鬼客的牙齿咯咯做响。

独耳狼奇怪地看了看他,眼神中露出了一丝残忍的嘲笑神情。老鬼客的心陡地提了起来,他能感到独耳狼全身突然散出的狠毒气息,独耳狼一挥手,一个土匪从怀中摸出一个袋子扔向老鬼客,老鬼客慌不迭的接住,那是一袋更为沉重的银元。独耳狼看着手足无措的老鬼客缓缓说:“加上原来的一共是八十枚银元,恐怕你一辈子也挣不到这么多钱吧?既然钱都挣上了,以后就不用干这行了!你说你不敢我还是相信,你说你不会我却是放心不过。倒不如你干脆不能的好!”

一股冷气由脑后袭来,老鬼客还没有明白过来独耳狼的意思,一柄铁锹已经呼啸着拍在他的后脑勺。

老鬼客的老婆从土匪们走后就没有睡着过,呼天抢的的哭声惊醒了许多人,纷纷围在院外探听发生了什么事情,等到一听说是独耳狼,人们悄无声息地就都散去了。后来她也没有力气哭了,就紧紧抓着那一袋银元抽泣,恐惧地盼望着天亮。盼望着老鬼客回来,然而一直到上午仍然没有老鬼客的消息,她不由得慌了神。哀求村里的人去山上找。出于同情和怜悯,十几个小伙子成群结队,武装了竹扎和棍棒上乱坟岗去寻找。然而那里除了有一大片被乱马践踏的平地外并没有人,后来他们随着回村的马蹄印一路追回。终于在路边一座废弃的砖窑内找到了老鬼客。

老鬼客的全身都是血,双手齐肘被利器砍去,露出白茬茬的骨头和血肉模糊的横断面;和两只断手一起扔在当地的,是被人从嘴里生生勾出的舌头;眼睛那里只剩下两个烂洞;而这样一个人竟然还活着,当听到人们在外面时,他挣扎着从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喊叫声,才把人们引了进来。当人们逐渐能够克服恐惧正视这个“人”,并且准备搀扶他起来回村时,才发现他的两条腿筋也被挑断了!

从那天起,老鬼客就成了废人,他既不能说话,也不能看到周围的事情,但他还不能象盲人那样用手去摸索,他的下半身逐渐萎缩,最后慢慢的都失去了生机。每天他只能象枯桩一样,呆呆坐在炕上,艰难地去感受他身边的一切。为了给他疗伤,家中的三十个银元早已都花尽,而老鬼客用自己的身体换来的五十个银元,早就被那些抬他回家的人瓜分了。为了拯救这个家,小任宝早早就继承了父亲的工作,拿起罗盘替人在坟场上踏穴。老鬼客再也没有办法教他了,他只能凭着自己的天赋灵性,学习那些对他来讲还很艰深的理论,遇到不知道的东西时,他就向父亲讲出他的理解,老鬼客就利用他唯一没有丧失的听觉来告诉任宝正确与否。这种别具一格的培养方法,使得任宝纯粹吸取了前人的精华,但却完全脱离了先辈的窠臼,短短几年,任宝的声望已经超越了老鬼客,不光是东观镇,甚至是整个晋中都知道了他的名号。找他踏穴的人络绎不绝。

老鬼客给独耳狼踏的穴果然起效甚快,下葬后不久,独耳狼投靠了本地军阀,穿上了军衣,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却毫发无损,后来衣锦还乡,被任命为祁县县长。在东观镇中心一溜起了数百间大瓦房,驻扎了整整一个营的军队,后来又强占了附近一家乔姓没落大户的私宅,并为一体,至今尚存。自己开设的几家票号日进斗金,迎娶的几个老婆也如抱窝的鸡一样,人丁兴旺。独耳狼也摇身一变,由土匪头子变成了政界要人,每日呼朋唤友,歌舞喧天,迎来送往。在新宅落成的那天,他还假惺惺地探望了老鬼客一次,当着许多人的面自悔了昔日的罪过。为了表示自己真的已经悔过,他还下令把自己玩弄过的一个丫头下嫁给任宝。那丫头挺着大肚子才进了任宝的新房,外面的人就听到了里面传来了婴儿的哭声。所有的人都尴尬的面面相觑,只有任宝和独耳狼却相视而笑。

独耳狼的官越做越大,家中的财富更是不可计量。然而好景不长,他被免去了县长的职务,也不再握有军权,开设的几家票号屡遭贼人哄抢,江河日下。他已经不再上战场剿匪,每天只是沉迷于酒色和赌博中,钱就象流水一样哗哗地逝去了。尤其是他家里的几个浪荡公子,挥霍之能不亚于其。独耳狼心惊于自己百年之后,他悄悄去坟场上搜寻老娘的墓地,却惊愕的发现,因为一次战争,高耸的山脉被炮弹轰平了,而原来那浩浩汤汤的河水早已因为断流而干涸。独耳狼知道祖宗的风水已经被破了,他的忧虑日趋加重,身体也逐渐苍老,直到有一天,他在城中名*的房中,竭尽所能也无发成事时,他知道自己已经老了,该考虑一下身后的事了。于是在一个血色黄昏,他前呼后拥的来到任宝家,将一百个“袁大头“甩在任宝家的炕上,命令他给自己踏一个吉穴出来。

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,任宝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下来!

不过任宝同时告诉独耳狼,为亡人踏穴和生人踏穴是不同的。因为死人阳气已尽,只要探地气运行就可,不用顾忌天时,而生人的年寿还没有完全用尽,也就是说还需要预测天道的轮转,所以时间方面会长一点。他要求多给他一点时间,保证给独耳狼踏一口气贯古今,脉通山河的吉穴!说这话的时候,他的态度很谦和,而且意味深长地望了瘫在床上的父亲一眼。

独耳狼半信半疑地同意了,临走的时候他警告任宝:“不要耍花样,敝人近来对堪舆风水之学也略有研究,等你踏出穴来的时候,我会去试验的。”任宝只是喏喏连声。独耳狼调了一班人马驻扎在任宝家院里,挡退所有来请任宝踏穴的人,同时顺便监视他的行动,任宝也并没有半句怨言。

第二天,任宝就出去买了一口“宣德”瓮,半埋在院子当中,从池塘旁边的柳树上刨了一段根回家,焚烧成灰以后用红绸裹好。然后让院里的丘八每天黎明的时候,在村里收集露水,收集回来的露水全部都倒入瓮中。因为是替主人办事,那些平日为虎作伥的官兵都个个争先,当然他们自己是不动手的,只喝令村民们每户三日内必须交够一碗。东观镇再小也有数百户人家,三天后,那口瓮中已经蓄满了水。任宝于是取出那一包柳灰,洒在了水面上。

说也奇怪,那灰落在水面竟然没有沉下去,也没有把水搅浑,而是或高或低地悬浮在水中。而且那水就此无风自动,围着瓮壁缓慢地转个不停。有那识星相的人仔细观察后发现,这小小的瓮中居然是一个小天空,黑色的粒是辰,灰色的屑是星,穿梭往来、斗转星移,竟暗合天道运行的轨迹。附近的鬼客听说以后都纷纷过来,看到以后都大惊失色说任宝真的做成“天桶”了啊,据说这可是要遭灾的,只有活祭五个生育过的妇女才能免天谴的。任宝只是笑而不答,叫一个丘八去请独耳狼说有事需要他过来。

独耳狼一肚子疑惑匆匆赶过来,看到这怪异的景象。就算他手下曾有过无数条人命,也忍不住对任宝起了敬畏之心,从脸上硬挤出一个笑来问:“不知先生有何事需要敝人帮助!”

“我要你的血!”任宝紧紧盯着独耳狼说。

“什么?”独耳狼吓得往后一退,看了看左右荷枪实弹的几个随从,才止住了惊慌,恼羞成怒地说:“妈的爷就知道你小子没安好心,要我的血,今天爷就要看你的血。来人,给我把他捆起来,放他的血。”几个随从如狼似虎地扑上来,很快就把任宝押住,一个走狗从裹腿中抽出一把攮子,上前就要动手。

“且慢!老爷您听我解释啊!”任宝一边挣扎着一边大声喊着:“老爷阳寿未尽,又要让小人踏穴,小人有言在先,必须同时预测天道之运转。所以我才冒险供起天桶,来观测老爷的寿数。”

“那你天桶已经供好了,还要我的血干什么?”独耳狼挥手制止了那个随从,恶狠狠地瞪着任宝问。

任宝从几个随从手中挣脱出来,走到天桶旁边说:“这天桶只是用来观察天道运行的,如果要想预测老爷的寿数,必须请老爷的一滴血于其中,这样我才能观察出老爷何时寿终,也只有这样我才能再去探地气的走向。”

“是真的吗?”独耳狼狐疑地围着那只神秘的瓮转来几圈,突然扭头问那几个看热闹的鬼客:“他说的是不是真的?要是敢骗爷,赶明儿爷把你们一个个活剐了!”

几个鬼客个个吓得面无人色,连连后退,却被身后的枪口顶住了脊梁,一个胆子稍微大点的说:“任先生说的没错,要想看出谁的寿数,必须滴入谁的血。这天桶测寿之法是古书中记载的,因为供奉方法过于残酷,而且如果使用方法不当,供奉的人可能会暴亡。一般鬼客也很难遇到为生人踏穴,所以我们也只是听说,但还是第一次见。”

“噢,怎么个残酷法,你倒是说说看。”独耳狼紧紧盯着对方问。

“这个,这个--- ---”那鬼客结巴了半天仍然说不出口,眼睛只瞟着任宝。任宝看他实在太为难了,走上一步说:“供天桶可以预测人的寿数和天道运行的联系,而且通过合适的禳法甚至可以延长将死之人的阳寿,属于大泄天机的行为,通常报应都比较惨烈。所以在供天桶时,不仅需要鬼客本身法力高深,而且必须用被测之人家生育过的妇女五名来活祭,这样才能保证万无一失。”

“啊!”独耳狼睁大眼睛看着任宝,眼中满是不相信的神情。可是看到旁边的鬼客都纷纷点头赞同,尤其是任宝那气定神闲的样子,又不由得他不相信。他从那个随从手中把攮子一把夺过,犹豫了一下,终于下定决心,猛地一攮子扎在左手中指上,血立刻涌了出来,他把攮子丢在地上,右手紧紧捏着伤口,凑到瓮口上,滴了一滴血进去。

在场所有的人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。

那滴血甫一接触缓缓转动的水面,就发出了嘶啦嘶啦的声音,好象是一滴滚烫的熔铁掉进去一样,而且瓮中的水立刻就似沸腾一样地翻滚,无数的气泡凸起在水面,越来越大,最后爆裂了。离得近的人能看到,那滴鲜红的血珠迅捷无比地在水中穿梭,碰在瓮壁上铛铛作响。慢慢的那水平静了下来,又象原来一样的旋转着,但是速度却渐渐加快,拉着那滴不安分的血珠运动,那扯动的力量是如此巨大,半个身子在土下埋着的瓮都晃动了起来,而且在场的人都能感觉到从地下传导过来的震动。最后那滴血珠终于不再信马由缰,静静地呆在水中随着水流旋转,水流也慢慢恢复了原来的速度。

独耳狼仔细看着那滴血珠,那血珠在将近瓮底的水中悬浮着。任宝走上前去说:“老爷您看,这滴血珠就代表您,什么时候这滴血沉底了,就是您大限到了。我就是要根据这水流的速度和变化来计算时间的。”

独耳狼哼了一声,脸上逐渐又泛起了假笑:“好啊好啊,先生果然是有道之人呢!却不知我还有多少寿数啊?”

任宝细细看了一下,点头说道:“老爷您就放心吧,依照这天桶显示来看,您最少还有十五年阳寿,如果您要是觉得不够,我还可以想办法再延长几年的。”

“哈哈哈哈,不用了,敝人今年已经快六十的人了,能再好活十五年已经心满意足了,哪里再敢违天之命啊?先生好好去替敝人踏穴吧!”独耳狼转身想走。

任宝却伸手拦住了他:“老爷,天桶我供好了,这祭品您可得想想办法!”

“嗯,什么祭品?”独耳狼止住脚步,奇怪地问。

“您忘了刚才我说的了?供天桶需要您家族中的五个生育后的妇女活祭才灵验的!”任宝提醒他。

“哦,这个--------!现在是文明社会,随便杀人恐怕会违法吧!有没有别的办法?”

“小人道行不够,只知这一种方法!要不就只好不供了!”

独耳狼低头沉思了一会,眼中又露出原来杀人劫货时那残暴的神情:“既然这样,无需先生操心了!却不知怎样活祭?”

“这个倒不急在一时,只要我开始踏穴那天,将五个妇女之心取代”五帝古钱“就可以了!”任宝镇静自若地看着独耳狼说。

“好,等你踏穴那天我必带心而来。”独耳狼说完转身离去,众人也一一散了。刚才还熙熙攘攘的院中瞬间只剩下任宝一个人,痴痴立于天桶边,看着桶中的那滴血和缓慢转动的水流。等到他确信四周无人时,任宝突然将右手中指放入口中一咬,然后将一滴血滴入瓮中。那滴血一进入水中就着奔着独耳狼那滴血而去,宛如有生命一般紧紧追着,而那水面上竟腾起了一股白雾,流动的速度也逐渐减弱终至停止。当任宝的那滴血完全和独耳狼的血混成一体时,水面上已经有了冰凌。

任宝这时无声地微笑起来,而躺在炕上正吞云吐雾的独耳狼却打了一个寒噤。不过他很快恢复了正常,而那水也重新开始转动,只不过那滴血已经快接触到了瓮底。

过了三日,瓮中的水已经挥发的所剩无几,任宝将余水全部倒入一个白瓷瓶中,派人去向独耳狼报信,说天道已经测算完毕,可以开始踏穴了。独耳狼兴冲冲地领着人来了,并且将五颗血淋淋的心放在了一个盒子中也端了过来。任宝端详着那心说:“老爷不是用的旁人的吧,如果是旁人的恐怕就不灵了。上天是骗不得的。”

“咳,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邪劲儿,我那几个婆姨这两天都得病死了,本来我还发愁去哪找这五颗心呢?老娘已经死了,家里有没有别的亲戚,偏偏她们就死了!哈哈!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巧合啊!”独耳狼狂笑着。

“我看不是巧合,是天意如此啊!”任宝将五颗心尖上的肉一一剔下,细心地放入瓷瓶中,心脏则全裹入白绢放入怀中:“六血镇穴,可避风雷雨电,水火不侵。可惜古时之鬼客,只懂用人殉葬!”

任宝领着独耳狼一行四人朝山岗上疾驰而去,任宝紧紧抱着那瓷瓶,一刻都不愿离手。

任宝在乱坟岗上走动不止,时而抬头望天,时而以手指为标尺测算距离。时而转动手中的罗盘挑选方位。

一切就象历史重演,二十年前,是老鬼客在这里替独耳狼踏穴,今天是他的儿子为独耳狼踏穴。任宝象他父亲一样地探气眼,用的还是老鬼客用过的铜炉,测到气眼之后任宝从怀中取出一枚心脏,用银梭钉在地上;然后依次测出天眼、地眼和人眼,将心脏一一钉在地上。光秃秃的黄土上闪亮的银梭、鲜红的心脏是那样的对比分明、那么的让人触目惊心。最后穴眼也测出来了,任宝将最后一颗心脏取了出来,放在穴眼的位置上。

最令人惊愕的事情发生了,那死去的心脏竟然开始跳动,一抽一抽的呼哧哧作响。在场的人都感到了一阵寒意,一个随从双腿颤抖着站立不稳,跌倒在地,身下的土立刻湿了。

“孬种!”独耳狼回过劲来,为了掩饰自己的恐惧,他从另一个随从枪盒中拔出枪来,对着那地上的随从就是几枪。然后将枪丢在地上问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
任宝似乎没有看到身边的这一切,他呆呆地看着那兀自跳动的心发楞,猛然大声叫道:“老爷大喜啊,这就是传说中的腾阳穴了!”

《紫白外篇》中记载:人有男女之分,穴有凶吉之别。大凶之穴通称为“夭殇”,大吉之穴却根据男女不同分别称作“腾阳”和“伏阴”。女若葬“伏阴”,后人官高位重,前途无量;男若葬“腾阳”,后人却可保江山万年,换句话说,就是能坐龙椅,统辖天下。可惜千百年来,关于腾阳伏阴二穴记载却极少,唯一传闻的就是宋太祖赵匡胤,他父亲原来是一个柴夫,上山砍柴的时候发现大旱之年,惟有一片地上绿草荫荫,生机盎然,所以决定死后葬在那里。结果误葬腾阳穴,赵匡胤也因此黄袍加身于陈桥,开创大宋。可惜这腾阳穴并不是随时都会出现的,只有人世间时运衰退,道德之气一一逸去,最终聚于一地才能成穴。所以《紫白外篇》中也只略略提及,而无详尽描述。

任宝激动地口若悬河,绕着那颗扑扑跳动的心转来转去,独耳狼却冷哼一声:“别你妈的胡说八道了!照你这样说,腾阳穴一出,就要改朝换代了?而且我看那穴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嘛?”

任宝没有回答独耳狼的问话,只是伸手取过自己的罗盘,放在那颗心旁边,嘴里说:“老爷刚才也看到了,死人的心放在穴眼上都能重新跳动,那就是因为腾阳穴上生气旺盛的道理。据说把枯木插进穴地上,都会再发芽的;人受了再严重的伤,只要还没死,在穴地上躺一会儿就会自动痊愈的;而且穴眼附近气场强烈,就连司南都不能分辨方向。”说话间,他的左手撑在地上,右手的银梭刷地在左臂上划了一道伤口。

果然那司南如旋风一样地转动着,就是停不下来,而且越转越快;而任宝臂上的伤痕却根本没有流出血来,不仅如此,那伤口还由下至上自行愈合着,不到半柱香的时间,左臂已经光洁如初了。独耳狼和剩下的那个随从都看的目瞪口呆。

独耳狼大步走了上来,一脚将还在旋转的罗盘司南等物踢了开去,伸手拉过任宝的左臂仔细查看。刚才伤口那位置只有隐隐约约一条白纹。独耳狼哼了一声,蹲下身子,将自己的马鞭倒着插入了穴地上。然后站起身说:“我倒要看看它能不能让枯木逢春?”

三个人都注视着鞭把,希望能看到它变色、崩裂、抽芽、生长,然而过了足有一刻钟,什么变化都没有。独耳狼一个人踱来踱去,只不停地瞟着任宝,手中摆弄着一支枪,最后嘲笑地说:“先生,不要在敝人面前装神弄鬼了!什么狗屁腾阳穴,是不是你为了报复爷,成心找了一个穴想败我的家啊?”他猛地将枪口对准了任宝:“别磨蹭时间了,趁天色还早,赶紧给爷重踏一个穴出来!”

任宝无奈地摇摇头说:“老爷,你要是不相信,我也没有办法。不过自古鬼客为人踏穴只踏一次,这规矩是不能破的。你觉的这穴好也罢,坏也罢,百年之后也只能在这里下葬了!”他开始在地上捡拾被独耳狼踢散的东西,准备回家。

独耳狼猛地一脚将任宝踹翻在地,然后又是几脚。任宝在地上翻滚着躲避,独耳狼紧紧追着他踢打。毕竟养尊处优惯了,紧跑了几步就气喘嘘嘘,正好追到穴眼位置,他一哈腰想将马鞭拔了出来。没想到那马鞭竟然象生根了一样牢固,独耳狼猝不及防,脚下不稳跌倒在地。随从赶忙走过来将他扶起,同时下力将那马鞭一拔!

除了马鞭,还有一大捧泥土被同时拔离了地面。就这样短短的一刻钟,马鞭被插在地下的那头,已经长出了纠缠错结的根须,最长的一支将近一尺。照这速度生长下去,不出两天,那马鞭就是一颗小树了!

任宝从地上站起,掸掸身上的土,诚惶诚恐地看着喜出望外的独耳狼说:“这回老爷相信了吧!”

独耳狼看着手中长着根的马鞭,嘴里一个劲的说:“真的,真的,都是真的,先生,快划出穴位来,我要派人守住这里。哈哈,我的儿子要当皇帝了!哈哈哈哈!”

任宝却摇了摇头,看着独耳狼说:“老爷,如果我划出穴位来,要是别人知道了,恐怕等不到你殁,这穴就被别人占了!”

独耳狼眼珠子一转明白过来,那个随从也意识到了,他刚想伸手拔枪,独耳狼手中的枪已经响了,他捂着胸口倒在了地上。独耳狼吹吹枪口中冒出的青烟,对任宝说:“这回不怕别人知道了吧?”

任宝在当地做了记号,便和独耳狼回到了镇上。当天晚上,独耳狼买通了狱政,从县牢里调出了两名死刑犯,一行四人悄悄来到了乱葬岗。任宝划出了穴位所在,独耳狼胁迫两名囚犯开始挖掘,到后半夜的时候,墓穴挖成了。因为现在暂时还用不着,所以特意留了一条墓道方便以后出入。任宝走上前去,借着廖廖的星光四下观望,心中不由赞叹此穴所处位置之精妙。

正前方即俗称之“明堂”是已经干涸的河道,由左边开始延伸到右端结尾,河底陈年积累的黄沙和碎石反射出蒙蒙的光芒,宛如一条弯折的蚯蚓,又有如一个行书“玄“字,此即为“玄水”。任宝由第一个弯道开始数起,1、2、3、4、5、6、7、8、9!这就是《葬书内篇》中所言:“九曲来朝,定出当朝宰辅,九曲过堂,职近君皇。”扭头看左边“开帐”之处,巉岩突兀,犬牙交错绵延数十里目不可见,中间又夹杂着“华盖峰”和“三台峰”,宛如一座座笔架伴君于左。这就是书中所说的“贵龙开帐,宽肩开面,头峰挺拔,气势宽润雄伟,禄存、文曲、廉贞、左辅四星排列。”再看右面“结穴”之处苍木森森如刀林剑阵,风吹过树叶摆动如万千旌旗飘扬、队仗森严,一派威武之气,这就是书中所说的:“贵龙结穴,弓背探颈,羽鳞耸立,其势渴饮江海。巨门、武曲、破军、右弼四星排列。”再回首看北面的高峰,一柱擎天,峰顶平坦,陡坡上凸起的山岩由上至下垂落,状如珠帘,正符合书中所载之:“峦头天方地圆,五行相调,峰腰鹤膝、崩洪丝线,贪狼之星当道。”至此九星拱穴,龙脉已全。

任宝嘴里讲解着,赞不绝口。独耳狼在一旁静静听着,脸却慢慢阴了下来,任宝没有注意到。他纵身跳下了墓穴,又发出了一声惊叫。

墓穴的墙壁上清晰地反映出这一带地壳的变换,由下而上,混成岩、黑土、赤脉、砂腰、黄泥、潴水层层分明,这就是“砂环水抱”了。真正是藏风聚气、钟灵毓秀了。任宝禁不住又大喊起来:“恭喜老爷,此穴真是千古难得一见的吉穴啊!老爷的后人一定会登龙位的!”

独耳狼探头朝下看,因为是逆光,任宝并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:“先生,却不知这穴还需要不需要再破煞了?”

任宝仰头说:“不需要了,我刚才已经看过了,周遭的地势并无犯冲之处,穴中也没有相克,老爷你只要百年之后葬于此,最迟十年便可见效!”他伸手拉住垂在壁上的绳子,就想爬上墓穴。

却不想独耳狼猛地将绳子一提,任宝便脱手了,他的心里不由一惊:“老爷,你要干什么?如果让我死在这腾阳穴中,等你百年之后可就不管用了!”

“呵呵,我不杀你,我只是想问你,有没有办法让这穴起效快一点?你想我还有十五年可活,等我死了之后,再让我后人等十年,我可没有这耐心!”独耳狼的话声从上传了下来。

任宝的心里就是一跳:“难道他真的知道了?”他试探着说:“那怎么可能呢?老爷,想让穴起效快一点的办法我可不知道!”

独耳狼沉默了半天说:“你不知道?哼,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呢?不过你不愿意告诉我罢了!温穴你会不知道?”

一听到“温穴”两个字,任宝的脑中就是一片空白,全身的血液都开始朝头顶流动。

鬼客替生人踏穴,踏出的穴再好,因为是根据天道运行和地脉流转的趋势而预测的,所以就不如人死后天命已定再踏出的穴起效快,无论如何也要等到天命绝后。遇到这种情况,也有办法让穴起效加快,那就是踏穴之人需温穴。

穴是人死后的居所,新亡之人初葬就如同我们入住新居一样,普通人在搬迁新居之后,会邀请朋友或亲戚来家中聚餐,目的是带来一点人气,驱散新房中的游魂,使它更适于人居住,俗称“暖房”。而新穴中却是阴阳二气皆有,亡人的魂魄在尸体葬后,惧于周围尚存在的阳气,会潜缩一段时间,具体长度随着阳气的浓重程度而有所不同。只有周围的阳气全部消散之后,魂魄方可逸出神外,于冥冥中护佑后人。而现在任宝早早将墓穴刨开,就算只留下墓道与外界沟通。墓中之阳气其实远胜于其他穴。如果想要驱散泄露近来的阳气,使得穴能够按期起效,必须让踏穴之人在墓中绝食一天。以鬼客本身所带之阴气填充墓穴,这就是温穴。

但这温穴一说,自古以来就极为凶险。人身本为阴阳二气调和,所以才能在至阳的正午和至阴的午夜生存,如果体内的阴气在温穴过程中全部被吸取,体内只剩下阳气抵挡阴寒。那么这鬼客以后夜晚可以生存,而在白昼随着阴气的逐渐消退,会因为体内阳气的无处抵消而体温升高,到正午时更是全身燥热不可当,头脑神智不清而疯狂。长此以往,一般来说不出一年必亡无疑。更有那阴气短促之鬼客,温穴过程之中阴阳失调而暴死于中。就算侥幸能出墓穴,为了延长寿命从此后也只能穴居洞中,昼付夜出,好象一个活死人。

任宝又岂能不知温穴,只不过没有一个人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来成就旁人。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,独耳狼居然真的知道这些,而且看这样子,他是决意要让自己温穴了。他不仅后悔自己刚才不应该跳入洞穴,不应该将穴位划得如此之深,但是现在后悔已经晚了。独耳狼已经指使四个囚犯开始填充穴口,天上的星星逐渐减少,光亮也一一消退,最后墓穴中已经是一片漆黑。任宝凑到墓道口上,透过弯弯曲曲的墓道,贪婪地呼吸着夜晚清爽的空气,他听到独耳狼对着墓道传来的话语:“先生,你在里面只要呆一天,明天的现在我就来将穴道打通,从此以后爷养你的老,你就放心吧。哈哈!”

任宝发了疯一般用手刨着墓道口的砖石,但那巨大的石头被泥土压的坚实无比,才挖了几下,一阵钻心的疼痛就从指尖传来,任宝的指甲已经被揭了好几片。十指连心啊。任宝无奈地坐了下来,听到上面传来几声沉闷的枪声,他知道,那两个囚犯也被打死了。头顶上有泥土扑簌簌落下,伴着独耳狼离去的马蹄声。

周围恢复了寂静,任宝一个人呆坐在墓穴中,指尖传来的疼痛已经不再那样揪心,他只感到万念俱灰。没想到最后,自己还是落入了独耳狼的圈套,人活在这世上是多么不容易啊!有仇必报,有冤必雪难道只是存在虚幻中,为什么那些罪孽深重、残忍恶毒的人都能够逍遥于世,而那些宅心仁厚,心地仁慈的人都不得善终?天啊,你到底是有没有眼啊?任宝悲愤地想着,身体上的疼痛加上心理上的失落,他很快感到了疲惫,他闭上眼睛,似乎逃离了残酷的人世间,甚至连黑暗看来都那样安详,他慢慢地睡着了。

迷迷糊糊中,任宝被头顶不停掉落的泥土打醒,他睁开眼,伸手一摸,自己的半条腿都已经被掉下的泥土掩埋了。头顶还不停地有土落下,好象有人在上面活动一样,任宝奇怪地侧耳倾听,土层中果然传来了嚓嚓的声音,似乎是有人在挖掘一样!难道是独耳狼回来了,任宝立刻否认了自己的这种想法。那么是谁呢?那声音已经越来越近,似乎已经块挖通了,任宝的精神骤然振奋起来,他躲到墓道的拐角,满怀希望的看着泥土掉落的那块穴顶。

眼前突然一亮,耳朵也听到了夜晚田野上的风声呼呼,洞口已经被挖穿了,有一个人影在上面吃力的挖掘着,洞口越来越大,最后到能够容一个爬出的时候,一根绳子垂了下来。有人轻轻地抖动着绳子的另一端。

任宝满腹疑虑地走到绳子旁边,用力朝下拉了拉,绳子很结实,估计另一端是绑在树上的,他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,果然不出所料,那绳子的另一端紧紧绑在附近一棵树上,在树的旁边站着一个模糊身影,因为是背光,看不到那人的面貌,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
任宝一边收着绳子一边朝那人走去,越走越近,那人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,而任宝也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,奇怪,这人好象我在哪里见过,但是又好象很久没有见了?等到他完全走到那人的身边,将绳子从树上解下,盘成一圈放在地上的时候,那人缓缓朝他扭过身来,任宝不由得大吃一惊,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死了,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。

那人已经没有了脸,似乎整张皮都被人生生揭去一样,坑洼不平,鼻子那里只有两个小孔,因为眼眶没有肌肉,眼睛看上去分外的大,当它们转动的时候,似乎随时都会掉下来,鼻子朝下直到脖子,就算在淡淡的星光下,仍能看到那里的皮肤象鲜血一样红,虽然刚刚死里逃生,但是猛然看到这样一张脸,任宝仍然欢喜不起来,起初的惊愕过后,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人。

从面相上是已经完全无法判断了,但是通过那人干枯筋突的手,高高耸起的喉结,以及佝偻的背和罗圈的腿,任宝判定他是一个七十岁左右的老头,任宝试探着问:“你是谁?”那人却没有回答,只是看了他一眼,然后艰难地移到穴边,拾起一把铁锹开始将挖掘出的泥土重新填入墓穴。

任宝突然就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了。

晋中的人对亡人是极其敬重的,不仅在清明、十五等鬼节会给亲属上坟祭奠,而且逢年过节、大事小情都会到坟前供奉。其他地方或许一年只上三五次坟,而在晋中有时一月就会上数次,即使活人都没的吃,给死者上坟时却万万不能空手而来。所以有那孤苦之人,年老却无人扶养,没有生存之道之时,就会趁别人上坟走后,拾取祭奠的物品充饥,并以此为生。这些人就是人们所说的“丧(念一声)采”,他们一般都在乱坟岗的山坡上凿洞居住,平时注意人们上坟,伺机猎食。今天一定是这丧采以为有供品可食,却看到自己被埋在穴中,怜悯之下掘坟救了自己的。

任宝站起身来,那丧采仍然一锹一锹的填着墓穴,任宝走过去,从他手中夺下铁锹,开始填土。毕竟正是年富力强,没有多大工夫,他就把坟填好了。他将铁锹塞回丧采的手中,跪下双膝给对方磕了几个头,然后转身准备离去。

没想到那丧采竟然沙哑着嗓子说话了:“你要去哪里?”

任宝停下了脚步,转头疑惑地看着那丧采说:“我回家呀!”那丧采却冷笑起来,牵动着脸上乱错的肌肉,看上去更是狰狞:“独耳狼让你温穴,你却自己跑了出来,等到明天独耳狼看看你没有给他温穴,你说他会怎么办?你还想回家,明天早晨你只要一露面,你全家人的命就没有了。”

任宝全身颤抖了一下,他知道这丧采说的对,依照独耳狼那睚眦必报的性格,自己如果真的回去了,那绝对是死路一条。但是如果不回去,又去哪里呢?他不由得踌躇了起来。那丧采似乎能看透他的心事,走到他跟前对他说:“我看,你还是赶紧趁黑回家,连夜搬走吧。这东观恐怕你是呆不下去了!”

任宝无奈地叹了一口气:“唉,可是我搬到哪里呢?附近太谷,平遥、介休、灵石的人都认识我,如果让独耳狼知道我在什么地方,我还不是一样要死?”

那丧采却笑了起来:“哈哈哈哈,以先生你的道行,虽谈不上可以操纵人的生死,但是缩减一个人的寿命,我看你一定还是会的!”任宝听到这话心里又是一惊,他猛的侧头去看那丧采,那双眼中闪耀着夺人的光芒。“没想到这丧采居然也是懂行之人,”任宝心中暗想:“想来也是受过独耳狼的欺凌,被迫在这荒坟里采丧!”他心中急速转动着念头,分析着利与弊,想到自己的父亲,想到自己的老婆和孩子,他最后终于咬牙点了点头。

其实那天在天桶中,任宝将自己的血滴入桶中,并缠斗独耳狼的血滴沉底的时候,独耳狼的寿命就已经到了尽头,这就是道法中最为恶毒的“血煞”,其目的就是断人气脉,性质类似于云贵的“蛊”,谁要是一旦中煞,不仅自己的性命立时完结,而且家族的气运也就走到了尽头。可惜任宝因为短两样东西,所以血煞不能完全发生作用。不过要是只让独耳狼立刻死去,还是有办法,就是布一个气阵来引发血煞。现在事出紧急,而且他知道独耳狼一定会到这穴位来的,所以他就将气阵布在了墓地周围,穴眼部位就是阵眼所在,到时候只要独耳狼一靠近穴眼,就会血枯肉干而亡。

当夜任宝和丧采悄悄潜入自己的家中,唤醒老婆孩子,将家中值钱的东西打好包。任宝去背老鬼客的时候,却没有想到老鬼客说什么也不走,而且他一直用他那双紧闭的眼睛对着丧采,而那丧采自从来到他家之后就没有说过话,面对老鬼客那两只被挖去眼珠的眼睛,更是连连后退,满面愧色。最后任宝看老鬼客实在是劝说不动了,只好放弃了。四个人连夜离开了东观,依任宝的意思,就逃的远远的,再也不回这东观镇了。但是一想到家中的老父,毕竟是厚土难离啊。最后他还是听从了那丧采的意见,随着那丧采隐匿到了山沟里。绵山纵深数百里,躲在里面算得上是万无一失,而且还可以随时探听镇上的消息。

任宝逃跑的时候终究还是被人看到了,天亮的时候,独耳狼还在睡梦中,就被报信的吵醒了。他气急败坏地来到任宝家一看,果然已经是家徒四壁,只有老鬼客痴傻地坐在炕上,看那气息奄奄的样子,过不了几天就要归西了。独耳狼甩手而去,带人直奔坟地。因为担心任宝在逃离的时候,怨恨于他的恶毒,破坏了风水,他把镇上的另外几个鬼客都带上了。

乱坟岗上依旧是一片荒凉,就在任宝踏出的那个穴位,新翻的泥土分外醒目。独耳狼下了轿就朝前走去,已经快要接近穴位了,他却突然停住了脚步。

前方明堂位原来是一片空地,现在却不知被谁硬生生栽了一棵树,看上去和周围环境是那样的不协调,而且从后看,这棵树正好扎在龙脊上。独耳狼的眼珠一转,脸色不由变了。他忙不迭地后退,又朝左面看去,齐刷刷一溜的墓碑都被人扭了向,字朝东而背朝西;朝右看,地面上有一个新挖的菱形,锐角一指穴位,一指丛林;抬头看时,更是触目惊心,穴位背后的父母山上竟然有便溺过的痕迹,很明显是有人站在那里小便,甚至将山土上都冲出了一个小洞。

“各位先生,却不知现在这穴周围有什么古怪?”独耳狼谨慎地退到远离穴位的地方,扬声问那几个鬼客。

几个鬼客早已注意到这怪异的现象,正在那里窃窃私语,听到独耳狼发问,都住口低头不言,过了一会儿,还是那个比较胆大的鬼客说话了:“老爷,这穴周围似乎被人布了血煞气阵!”

“血煞气阵,那是干什么的?”独耳狼再次打量了一遍周围的现象问。

“血煞是我们道法中最为凶狠的一种,一般都用于仇深似海之人,将仇人的血和仇人父亲、儿子三人的血混合到一起,再以自身的血为引作法,仇人就会立刻死亡,而且家族的子嗣也会从此而断,死后亡魂也不能进入轮回,永世不得超生。但是如果一时之间不能凑够三人之血,而只采了某一个人的血,被采血之人虽性命堪忧,但还不至于暴亡。那就必须布气阵引发血煞,被采血之人一旦进入气阵,据说就会被抽干精血而亡。”那鬼客伸手指着四周那奇怪的布置说:“这个就是气阵,看它方向所指,似乎阵眼就是穴位所在。枯木钉腰,龙不得飞;墓碑转向,阻东来之气;天柱穿孔,地维划菱则是将戾气全部聚于一处,若是那被采血之人误入,立即就会死亡。”

独耳狼吓得又退后几步,紧紧盯着那穴、那树、那孔、那图、那碑,心里是又气又急:“有没有办法破煞呢?啊?”

“这个煞还是好破的,”那个鬼客小心翼翼地说:“气阵只对被采血之人才会发动,旁人则不受任何影响。却不知道是谁在这里布阵,又是针对谁的?”

独耳狼猛的破口大骂起来:“会破你就赶紧破,妈的,惹的爷不高兴了,把你们通通毙了。要不是那天你们撺掇爷把血滴入那透杀的天桶,哪会有这事情?”

几个鬼客全身颤抖着,分头去破煞。有人将树拔出,有人将菱形的锐角划开,有人将孔填实,几个随从也将所有移位的墓碑全都扳到了。等到这一切都做完以后,独耳狼才走上前,来到墓穴旁边。尽管他知道任宝逃出了墓穴,但是他还是不放心,害怕任宝在穴中做了什么手脚。他扭头正想叫人来挖开穴审查时,突然感到气血一阵翻涌,全身的精气都如洪水一般在躯壳内奔腾,随时准备夺路而出。

“糟糕!”独耳狼电光火石地想到了刚才那些鬼客说的话,“难道他们还没有把气阵破掉?”他心里想着脚下就想退出穴位,这时他才发现两条腿已经僵硬了,完全不听自己的使唤。他低头看时,恐惧地发现两股血水沿着裤脚流下,而且他感觉到腿上的肌肉在逐渐萎缩,由脚心开始一股麻木的感觉朝上升起,瞬间就到了大腿。独耳狼晃动着身体挣扎着,终于站立不稳,扑倒在地上昏了过去。

几个随从赶上去,将独耳狼扶起,有人轻轻解开他的裹腿,撩起裤子才看了一眼,就哇的一声吐了出来。

独耳狼的腿就好象肉铺里挂着的骨头一样,大部分的肉已经腐烂化为血水,小腿骨白生生地突现着,没有化尽的肉一条一条趴在骨头上,有人忍着恶心将独耳狼的鞋扒下,却发现那双穿着皮袜的脚安然无恙,皮肉完好。

几个鬼客面无人色地走上前来,将穴位下的土徐徐拂开,离地一寸左右的泥土里,四支银梭头挨着头,组成一个金字塔形状,金字塔的尖端闪着寒光。任宝毕竟技高一筹,虽然别的鬼客能够破除四方的气阵,但是谁也没有想到,发动气阵的阵眼下居然另藏杀机。

随从们将不省人事的独耳狼抬回了镇里,叫了镇上最好的医生来查看,然而所有的医生最后都得出了一个结论:要想暂时保住性命,只有截肢一条路。最后醒过来的独耳狼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个结局。失去双腿的独耳狼再也没有往日的威风,以前精瘦的身体开始臃肿,每天只能坐在床上咒骂着周围的人,而和他一样躺在床上的老鬼客在知道这个消息后,张嘴吼笑了三声,惊得门外树上的乌鸦咶噪不止。

任宝一家依然和丧采一起,住在山峁下一个背阴的沟里,无论谁从上面看下去也看不到。每天丧采都和往常一样,爬上山梁去窥探谁家又上坟了,人眼能看到的范围是较小的,但是天上的飞鸟通常都在上坟人的头顶飞,只要看到什么地方的天空上飞鸟聚集,那它们下面一定是有人正在上坟。那丧采每日都会带东西回来,而任宝原来经常在山里跑来跑去,手脚倒也灵活,每日上爬山去采那野枣山杏之类,偶尔趁夜深之时返回镇上看望老鬼客。女人和孩子在家里操持,在这山沟里还有几家丧采,倒也不嫌寂寞。

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,春天过去了,夏天也消失了,秋天只凄惨地微笑了一下,就被冷笑的冬天赶走了。皑皑白雪笼罩了整个山脉,连山路也被封了,上坟的人明显少了许多。幸好丧采早已准备了足够的冬粮,虽然谈不上丰衣足食但还暂无饥荒。任宝的女人在夏季怀孕了,现在挺着个大肚子行动很不方便,身懒嘴馋,总想吃点爽口的东西。一开始丧采还能刨到田鼠穴,将那小鼠崽来将补他的身子,后来下了雪也看不清洞穴所在了,于是任宝每天在山上打野鸡,雪后的野鸡爪痕清晰,便于跟踪捕捉,而且野鸡视角狭窄,看不到后面的东西,加上肉味鲜美,日子倒也过得惬意。

这天,任宝将食物洒在山梁上的阳面,自己躲在阴面的山坡上等待着。一片白色的田野上突然出现了星星点点的色彩,野鸡们欢呼着扑腾而来,任宝静心倾听着,当他觉得野鸡已经差不多吃完那些食物的时候,将手中的丝网轮圆了就朝山梁那面抛去。惊鸣声中,已经有野鸡被扣在了网底下,剩下的野鸡纷纷扇动翅膀,越过山坡飞了过来,任宝就在这时站起身来,捡起地上的石头朝野鸡掷去。被重重击中的野鸡落在地上,翅膀仍然扇动着但却飞不起来,尘土飞扬之间,任宝赶快跑了上去,将那些野鸡提在手里,用随身携带的绳子将它们的双脚捆牢。然后返回到山坡上,将网里的野鸡逐个抓起,和刚才一样捆住。等到这时他才放心地收了网,清点了一下这次的收获。不禁露出了笑脸,整整七只,这够给老婆补几天油水的了。

任宝倒提着那些野鸡朝山下走去,山坡非常陡峭,他探出自己的腿小心地朝下滑溜,很长时间后才下到了沟底,一转弯就来到他们住的地方。

女人听到声音,从洞里挺着肚子出来,因为营养缺乏和常年不见阳光,她的脸色发白,没有一点血色。看到任宝手里的野鸡女人分明高兴了起来,蹒跚地踱到任宝身边,伸手想从他手里接过野鸡,嘴里还说:“他爸,今天怎么打了这么多啊?快去锅舍里歇着,我去给咱做。”

任宝却将野鸡放到自己身后,笑迷迷地对她说:“你还是回去歇着吧,今天我来给咱做。”说完他不顾女人的反对,搀着她回到了洞里。将洞中的火里添了几棵柴,然后支上锅热水,准备一会儿清洗时用。然后他找了一把菜刀走出洞外,将野鸡扔在地上,开始宰杀。

一刀割在野鸡的脖项,血立刻呈扇形喷了出来,野鸡痛苦地挣扎着,头摆来摆去,溅了任宝一脚。任宝连忙用双手死死将它把住,以免血溅得到处都是。终于那野鸡停止了挣扎,血也流了一地。任宝将另外几只也如法炮制,死去的鸡大睁着双眼躺在一边,冷冷注视着这个世界。地上已经聚了一滩血。

任宝将死鸡提进洞来,锅里的水已经腾起了热气,任宝用手探了一下水温,正好可以烫鸡毛。他将锅从火上端下来,伸手抓起一只鸡扔入水中,在里面烫了一会,立刻夹了出来,开始褪鸡毛。热水烫过以后,鸡毛的附着性大大降低,随手一抓就全脱落了,任宝随手将拔下的鸡毛都扔在一边。

任宝的孩子不知道何时出现在洞口,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,任宝发现他的时候,那孩子已经从地上抓起了鸡毛。

祁县产的野鸡学名叫做“环颈雉”,全身都是五彩斑斓的羽毛,但是在脖子部位却是白白的一圈,故而得名。因为长期在野外生存,它的羽毛上分泌的油蜡特别多,所以尽管刚从水里捞出来,但是并没有完全浸润。那小孩将几根比较长的羽毛挑了出来,高兴地玩耍着。他将几根鸡毛插在脖子里,另外几根插在腰间,在洞里面跑来跑去,很是快乐的样子。任宝停止了手里的工作,呆呆地望着他。

孩子越来越大,他的脸也越来越象独耳狼,尽管从小就在任宝一家看护下长大,但是他的性格和为人,却完全继承了他那狠毒的生爹。原来丧采挖回小鼠熬汤时,都是先杀了再下锅的。有一回因为便急,将调料下了锅后,叮嘱孩子将小鼠杀后放进去,但是任宝回来的时候,发现那孩子守在火旁,脸上的表情极其兴奋地看着锅里,那锅里的水正冒着气泡,很快就要沸腾,而且那锅里还发出微弱但刺耳的尖叫声,任宝朝锅了张望了一下,禁不住全身的血液都冰冷了:那几只小鼠连眼睛都还没有睁开,却被那孩子活活扔到了滚烫的水中。

任宝想到这里,心不由得烦乱了起来,他将鸡朝水中一扔,一片水花溅了出来,任宝大声朝那孩子喝斥道:“吵什么吵?给我滚出去玩,一会把你妈吵醒了,看老子怎么修理你?”

孩子吓了一跳,停止了身体的动作,用怨恨的眼光死死瞪着任宝,任宝也死死瞪着他,那孩子眼中的神情和独耳狼简直一模一样。一瞬间,任宝甚至以为是独耳狼站在那里,他猛地提着刀向孩子走去。

老丧采从洞口进来,刚好看到任宝提着刀,凶神恶煞般地向孩子逼近。他连忙紧走几步,将已经吓呆的孩子搂在自己怀里,并大声对任宝说:“你要干什么?”

任宝被这一声大喊叫醒,回过神来,他迷惑地看着面前的丧采和孩子,想了半天才想起了刚才的事情。脸一下红了,转身回到火旁边,从锅里抓出鸡来继续收拾,嘴里喃喃的说:“没什么,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他。”

丧采抚摸着孩子的头,眼里是说不出的慈爱,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馍塞到孩子的手里,示意他出去玩。等到孩子的身影从洞口消失以后,丧采沉重地对任宝说:“我知道你嫌那孩子不是你的,不过就算你和他爹有天大的仇恨,和孩子是没有关系的。”

任宝仍然拔着鸡毛,嘴里说:“话是这样说,可是你是不知道我和他爹之间,那是世代的仇恨啊,要不是他爹,我爹现在能是那样?而我却还要养我仇人的儿子,我这心里真是堵得慌啊!你看那崽子那样,和他爹就是一个德性,自从我打过他一回以后,记仇记到现在,爹都不肯叫一声。”

丧采叹了一口气说:“就算是自己的儿子又怎么样?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,别以为自己的儿子就能管得了!有时侯亲爹也会盼自己的儿子早死呢!”

任宝迷惑不解地望着丧采,丧采没有理会他眼中的疑问,从裤腿里摸出一杆旱烟锅,凑到火旁接了一个火,深深吸了一口吐了出来:“你要是不想他是别人的儿子,慢慢他也就会把你当亲爹的。”

任宝眼中闪过一丝光彩,他张开嘴想问什么,却又咽了回去,想了一下才说:“可也奇怪,这孩子对别人都带理不理的,可是对你就特别亲,没事就缠着你,也只有你的话他才能听一点。你爷倆可真够来心的。”

丧采楞了一下,极快地转头看了任宝一下,任宝假装没有发现,依然专心在那里收拾野鸡的内脏。

丧采环顾着洞里简单而残破的陈设,话语里满是凄凉:“我这一辈子就生了一个儿子,原本指望着他养我的老呢,谁知道后来他为了我的家产,却千方百计地想要我死。人说养儿防老,我却是养虎贻患啊。后来我把他赶出了家门,却不想十多年后,他在外面混出了名堂,回家后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他亲身父亲整得家破人亡。不仅抢占了我的家产,而且把让我象狗一样伺候他,而且对待我比其他人更苛刻。我是他的亲生父亲啊!那家产其实他不用抢的,等我死了自然就是他的,但他就是等不及。你看我现在靠和死人抢饭过活,又怎么能想到我原来的光景。”

任宝停下手里的事情,转头看着丧采问:“那你后来怎么来到这里的?”

丧采的脸色阴沉了下来:“后来我看出来了,他对待我就象抓住老鼠的猫一样,先要戏耍够了才吃的,如果我继续待下去,说不准那天他就要了我的命。我想逃出我家,这样至少能保住性命,然而我已经老了,没有精力跑得远远的,如果躲在近处的话被他知道了,恐怕还是难逃一死。有一天晚上,我知道他不会回来的,我就悄悄跑了出去,一直朝山窑里跑。窑工都睡了,我用一个瓷晚热了随身携带的一块牛油,然后狠心用浸满沸油的布子蒙到自己脸上。”

任宝睁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地望着丧采。

丧采继续说:“我无法忍受那样的疼痛,立刻昏死过去。凌晨的时候窑工进来看到我,害怕担干系,就把我扔到了乱葬岗,凑巧那天有一个丧采在那里游逛,看到我还有一口气,就把我救了回来,等我醒过来以后,整个脸都是焦的,后来慢慢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子,而我也就跟着他们做了丧采。”

丧采扭脸对着任宝笑了一下,鲜红的伤疤好象一条条蠕动的蚯蚓。

晚上任宝将熬好的鸡挑了一只包好,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出山,回到了镇里。他朝周围看了看,确定没有人时翻墙进了自己的家。

老鬼客一个人倚在墙上,家中已是破旧不堪,稍微有点用处的东西都被人拿走了。灶里的火早已灭了,屋子里一片冰冷。老鬼客裹着一床千疮百孔的棉絮,因为行动不便加上神智不清,简直就是坐在一堆大小便中间,恶臭扑鼻而来。亏了有那好心的邻居,每天轮流来给他喂点流食,这才勉强维持了性命。任宝看到这一切,心里是忍不住的酸楚。

他将老鬼客身边的脏物清扫了一下,又用草条将老鬼客身上的粪便刮去,然后将火生起,屋子里明亮了起来,也逐渐暖和了起来。任宝这才坐到老鬼客的身边,将包里的鸡拿出来,一点点撕碎喂给老鬼客吃,同时给他讲述着这两天发生的事情。媳妇已经七个月了,你再过两个月就能当爷爷了;山里边其实挺好的,要不我还是把您接过去算了;丧采也是个苦命人,他亲生的儿子居然想杀了他-----------?

老鬼客的头猛的一别,任宝刚刚送过去的肉被撞了下来,人也一下子惊呆了。

老鬼客继续别头,身体也焦急地扭来扭去,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,任宝迷惑不解地望着他,突然明白过来老鬼客是让他走的时候,大门外已经亮起了火光,有人正朝屋中走来。任宝从炕上一纵身跳下,房门是不能出来,他从已经被人拆了窗框的窗户中钻了出去,毕竟放心不下,就蹲在窗户底下听房内的动静。

有人点着汽灯进了房门,任宝的头顶射出了光芒,随后任宝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,尽管因为捂着鼻子而有点瓮声瓮气,任宝还是听出了那是独耳狼的声音:“瞧着鸡才吃了一半,想必任宝还没有走远吧?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躲着敝人?过去的事情我是不在乎的,虽然他施法毁了敝人的双腿,但这也是当年我夺先生双腿的报应啊!看看现在我们两个真是同病相怜啊!”

任宝小心地抬起身子,调整着角度朝屋里偷窥,四个人抬着一架躺椅,独耳狼背对着他躺在上面,正和老鬼客说着话:“腿已经没了怨谁也没有办法了,怎么说任宝还没有把给敝人踏出的穴坏了。其实他用不着一直在外面跑的,我知道他就在这山里面。要是我真想抓他,在这里守几个人,只要他一回来就跑不了。”独耳狼突然转头四处张望,任宝连忙将头低下。

又听独耳狼说道:“来啊,把先生抬起来,送到家里去。以后先生就住在我家吧。先生若是先走,我必厚葬,若敝人先行一步,也决不让后人亏待了先生。”接着就听得屋内乒乓作响和老鬼客嘶吼的声音,很快那声音就渐远渐去了,周围又恢复了黑暗。

任宝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等到一切都安静了下来,探起身看看屋内确实没有人了,才顺着回山的路上跑去。他知道独耳狼是害怕他破坏了腾阳穴的风水,所以将父亲抓去当人质的。不过这样也好,至少老鬼客身边有人看护了。不过独耳狼的话正好提醒了他,是啊,自己为什么还留着腾阳穴的风水呢?难道真的将来让自己的仇人后代坐天下不成?自己已经有独耳狼的血样,完全可以破坏他以后的气运啊!他这样想着,返回了山沟。

第二天一早,天蒙蒙亮的时候,任宝将工具物品收拾好出门直奔乱坟岗。尽管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来了,但是凭着感觉他还是直接就来到了墓穴旁,然而到了那里他就失望了。独耳狼已经将旁边的墓穴都已经铲平了,而且在那穴位所在地已经修好了墓冢。只有左侧的墓道没有封闭,以保持穴内通风。任宝试着扳了扳那石头,才发现那石头已经全部用石灰砂浆粘合,除非用炸药仅凭人力是不可能掘开的。任宝摇了摇头,四周光秃秃的一片,除非自己能够钻到地下去,否则是没有办法将血样放进墓穴内的。他无奈地离开了那里。

晋中因为地处黄土高原,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山坡面积,山上开垦的都是梯田,一层层向下铺展,只留有一条曲折的小路供人上山。每层梯田之间大约就是一米左右,任宝为了省事,就那样从墓穴所在的那层跳到下一层,朝前走,又跳下一层,再朝前走,已经快走到了田地的边缘的时候,任宝突然觉得腰间一沉,似乎有什么东西拉住自己的腰裢朝下拽一样。任宝感觉很奇怪,他低头看时,果然那腰裢被坠得直直向下,任宝试探着走了几步,明显感到腰里的东西份量增加了。他迷惑不解地朝后走,却惊讶地看到自己刚才踏过的地方有几个红色的脚印。

任宝蹲下身,好奇地看着那脚印中的红,用手捻了一点,赫然发现那红色竟然是血。他连忙抬脚看自己的鞋底,一滴鲜血缓慢地聚集掉落在地上。却没有渗透入泥土中,饱满地摊在那里。

任宝猛然想起自己洞口昨天杀野鸡时溅到脚上的血,一定是那个了。可是为什么已经干涸的鲜血竟然会重新解凝?任宝脑中猛然想起一件事来,他突然立起了身子,眼睛在附近的地面上搜寻着,当他眼光落到前方不远处时,就僵在了那里。片刻过后竟然坐倒在地,两行泪从眼中流了出来。

其实那片土地上乍一看并无任何异处,和别的坟地一样,只是一片坑凹不平而已,上面有田鼠出没造成的隆起。但是仔细观看就能看出来,那一片片隆起竟然酷肖人的脸庞。

穴的本意是土洞,《说文解字》中说:“穴者,土室也。”《易经·系辞》中说:“上古穴居而野处。”《周礼秋官.疏》:“凡兽皆藏穴中。”因此,穴是上古人类及一切兽类为了保护生命的藏身之所。后来人类步入刀耕火种,学会了建造房屋,才逐渐脱离了穴居生活,但是穴却仍然是人类最后的藏身之所,能葬一个吉穴就意味着后代的昌盛。因此才有堪舆踏穴之说。

人有五官七窍以便生气流动,山脉水流也有灵气荡漾其中,等到无路可走之时,便会溢出,在地面上形成孔洞。也就是结穴之所在。普通的穴只需有一丝灵气结穴便是无边福海了,然而更有那数股灵气同脉,最终在一地共泄而结穴,其冲出的形状近似人体器官,口耳鼻眼肛阴等不一而足。正所谓风水上所讲:“外藏八风,内聚九流,阴阳冲和,五官俱全。”

任宝好长时间才平静下心情,他站起来,取出罗盘放在人脸的天庭部位,又把司南放了上去,不知哪里来的力量死死吸住那司南,并在中间的木制罗盘发出吱吱的声音,整个都沉入泥土中,盘面也被司南挤出了印迹。任宝也顾不上惊讶,找准方位后,他站到鼻子即天柱部位,面南背北观看周围的地势。

正面朱雀方位相对的是两条山沟,形似人的两腿,山沟的交汇处郁郁葱葱是一片枣林,正是阴之所在朱雀翔舞;左边青龙方位正是那九曲河床,但是从这里看过去,那河道转弯处的尖角和冲积面正好是一只只鼋昂首而朝,又如中流砥柱一般将河水左曲右折,正是青龙蜿蜒;再看右边白虎方位,巍峨群山屹立势如万马奔腾,由远及近由小而大,惊心之处迅马疾驰,宁静之所群燕归巢,正所谓白虎驯俯;回头看玄武方位,梯田层层而上,如龙盘凤伏,兽寐禽休,平整如鼓,储气如云,正是玄武垂头。

好一个“风进而却、云来而止、囚山禁水、俘王虏侯、龙虎抱卫、主客相迎、贵若千乘、富如万国”的父母穴。

任宝的双手因为激动而抖动不停,许久才拔出两支银梭瞄准鼻孔部位插了进去,不出所料,那阴梭才一入土就嗖地一下被吸了进去。同时两股白气冒出,宛若有人深深呼出的气。片刻之后,却又疾射而出。同时那张脸庞所在的土地兀地塌陷了下去,这在堪舆中称为定穴。因为万物皆有灵,人类是依靠前人积累的经验和知识来找穴的,然而那些毛禽羽兽也自有自己的灵性来寻找。就如同猫临死的时候,总会自己跑到原来寻找到的地方死去。无论是何种生灵,都会在自己选定的地方留下特有的标识,以防别人来占。

任宝捡起银梭,却发现那梭尖上居然变成了黑色,他疑惑地用手去抹了一下,一些清冷粘稠的液体沾到了他的手上,而且从指尖传来火烧火燎的感觉,他连忙蹲下身在泥土上擦拭,就这样短暂的时间,几个指头已经肿了起来。他心里正在想地下是什么东西被银梭刺中的时候,地上的鼻孔中倏地探出了两个蛇头,吐着信子对着他嘶嘶着。

任宝吓了一跳,连忙朝后退去,两条蛇却并不追赶,身子也没有游出洞外。只用四只怨毒的眼睛逼视着他。任宝稳下心身,从腰袋中摸出了硫磺,象他们这样常年在野外奔波的人,经常会遇到蛇的,硫磺是必备之物。任宝将双手都涂了一点,然后朝蛇走过去。父母穴乃是人类所居住的最本原的穴位,能葬到穴中的人岂止有出将入相之后,传说中还可以封神入仙呢,这样的穴怎么能让两条蛇占了呢?

两条蛇看到敌人居然走了过来,更加愤怒了,红色的信子收缩如火焰般。但是一闻到硫磺的味道,却萎缩了下来,无精打采地垂下了头,被任宝一把全部抓住七寸,用力往外一提,身子被揪出了土面,然而更令人吃惊的是,两条蛇只有一个身子,这居然是一条双头蛇!

任宝不由大惊失色!

传说中双头蛇是守神穴之精,难道这里竟然葬着一位神仙?任宝呆呆地看着已经疲软的双头蛇。蛇在他的手中旋来旋去,虽然骨软筋麻,但是还没有死。怎么办?任宝的心里急速转着念头,是放了它还是杀了它?他的脑海中闪过独耳狼洋洋得意的神情、老鬼客生不如死的惨状、家里孩子充满怨恨的眼光和女人圆滚滚的肚子,突然疯了一般一手抓住一个蛇头,下力一扯。

时间过得很快,又是两个多月过去了,春节眼看就要来了,尽管象他们这样生活已经是七分象鬼三分象人了,但是因为年的来到,大家的脸上都泛出了喜色,加上年前上坟人的增多,每天的收获也丰盛,每个人的喜气洋洋的。丧采们每日都出去觅食,任宝则在洞中收拾料理家务,女人已经大腹便便,连生活都勉强自理,别说帮忙了。不过看着女人凸起的肚子,任宝的心情很是愉快。只有那碍眼的孩子,仍然和他存在着隔膜,每日里见到他就默默的躲开去。

那天傍晚和往常一样,任宝正在洞里凿窑,准备给即将临盆的女人开一间避风的地方,一个丧采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,神情慌乱的话语都不连贯了:“先生,快,独耳狼死了,活埋了,你爹,正在下葬呢!”

任宝的头猛地就大了一下,活埋!把自己的父亲活埋殉葬!他猛地抓紧手里的锄头问那丧采:“穴在什么地方?”

那丧采深深吸了几口气,告诉任宝穴位所在,任宝一听就知道那正是自己为独耳狼踏出的腾阳穴,而且那丧采还说:“我亲眼看见老鬼客被放进了墓穴才填的坟,独耳狼害怕被人盗墓,连填坟用的都是烧土砖,用石灰砂浆抹得严严的。”

任宝扭头就向外走,却没有料到自己的女人听到他们的谈话,刚刚挪过来站在他的身后。任宝去势太急刹不住脚,直直撞在了女人的肚子上。女人被撞得站立不稳,翻倒在地啊的一声惨叫,两手捧着肚子痛苦得脸庞扭曲,两腿之间立刻被流出的血洇湿了。

任宝急忙抢上前去,抬起了女人的身子,女人已经昏了过去,凸起的腹部不停起伏着,好象里面的胎儿也在不停蠕动。任宝手足无措地叫着女人的名字,旁边的丧采也忙乱无着。两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,就在这时,女人的下体开始流出羊水,高耸的肚子渐趋低下,裤裆里也乍然多了一块东西。任宝急忙解开女人的裤子,一个浑身血污的婴儿出现在他面前,身上缠绕着脐带,双眼紧闭,脸色青紫。巨大的撞击让女人早产了。

任宝匆匆操起一把刀,在火上来回烤了几下消毒,然后割断了脐带,抱起了婴儿。那婴儿全身冰凉,任宝提起来的时候才看到那是个男孩,他将婴儿反转,使劲拍着婴儿的股部,一下、二下、三下、最后那婴儿溢出一口粘液,哇的一声哭了出来,手脚也开始舞动。任宝才长出了一口气,将孩子交给那丧采去那暖和之所,他蹲下身子重新去呼唤女人。

或许真是血脉相连的缘故,听到孩子的哭声,女人奇迹般睁开了双眼,渴求地看着孩子哭声传来的方向。任宝急忙跑过去,孩子已经被严严实实地裹扎了起来。任宝将那襁褓送到女人面前,给她看那孩子。孩子依然不停的哭着。

女人欣喜地看着孩子,眼中的神情越来越留恋,她伸手想去摸摸孩子的脸,下腹却又传来一阵剧痛。全身都被冷汗浸湿,眼光也开始迷离。任宝连忙将孩子交回那丧采,自己将女人抱起,尽管已经生产过了,但是女人的身体依然很沉重,任宝一步步走到床边,将女人平放在床上。过了一会儿,女人才又悠悠醒来。这次她的神智很清醒,两手紧紧抓着任宝的胳膊说:

“他爸,我也是好人家的闺女,被独耳狼强抢进了他家做了使唤丫头,被他欺负后又嫁给了你。我知道那孩子不是你的,这么多年来你养着他心里很窝心。我心里也不好受啊!自从进了你家门,我就寻思着给你生个一儿半女的,赎我的罪过。”

女人猛烈地咳嗽了起来,有血丝从她的唇边沁出。而且下体的血又开始往外涌。任宝紧紧揽着她的身子,嘴里安慰她说:“别说了,你好好休息一下吧,孩子已经生出来了。等你养好病,咱们的好日子就来了。”

“他爸,别说了,我知道我不行了。可怜我这当母亲的,不能给孩子喂一口奶就要走了,将来你一个人把他抚养长大吧。只是别再让他干你这一行了,咱这一家子都是毁在这个行当上的啊。”

任宝说不出话,只是一个劲的点头,眼泪从他的脸庞流下。

“给你养了个孩子,我这心里也欣慰多了。我现在只有一个要求,你千万要答应我。”

任宝连忙问:“你说吧,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。”

女人张嘴想说,却喷了一口血出来,洒在任宝的脸上斑斑点点,女人急促地喘了几口气说:“你不是一直念叨着那个父母穴吗?说那个穴如何如何好。我不懂这些,可我知道你看得没错,那个穴是不是比独耳狼的穴好?”

任宝点点头,哽咽着说:“是,比他的好多了,只要夫妻同葬父母穴,后代不敢说白日飞仙,富贵万世是一定的了。”

女人欣慰地笑了一下:“那我死后,你就把我葬那个穴吧。等到你死的时候,也埋到那个穴里。我们这一辈子就是受苦受穷的命,我不想将来我们的孩子还是这样子的活。我们做父母的既然不能在阳间给孩子带来幸福,就让我们在阴间保佑他飞黄腾达吧。”

女人的声音逐渐微弱,双唇开始张合不止,却再也说不出话来。全身都在不停悸动着,任宝惊慌地抱着她,叫着她的名字也无济于事。女人猛然大力痉孪了一下,就死了过去。任宝用手在她鼻边一探,已经没有了气息。

任宝呆呆地看着手里死去的女人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。抱着婴儿的那丧采看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,忍不住提醒他:“先生,女人已经死了,还是赶快去救来鬼客吧。他还在独耳狼的穴里呢!”

任宝头一抖,猛然想了起来。他跳起身,用被子盖上女人的脸,取了几块干粮,又从墙洞中掏出那个白瓷瓶放入怀中。提起一把铁锹,叮嘱那个丧采说:“你先帮我看着孩子和女人,要是老丧采回来,你帮他把我女人抬到原来他救我出来的地方。山洞中阴气太重,亡人不宜在此过夜,恐怕会引起尸变。我现在先去救我爹。”他匆匆跑出了洞口,直奔独耳狼的墓穴所在。

朔风啸野,狂雪舞天,哀枭号空,清辉漫地。任宝单薄的身影在白茫茫的地上艰难移动着,身后的脚印被一一掩盖。

任宝的心中不停地祈祷着,毕竟是他踏出的穴,他知道独耳狼那穴为了通风,是留有一条墓道来交换空气的,所以如果老鬼客只是被活埋进去,那就和原来自己一样,不会窒息而死。但是他还是不断加快脚步,好几次双腿都失去了节奏,互相绊在一起。因为走的太急出了一身汗,被风一吹遍体都是凉意。近来自己的身体好象也不行了,白天阳光强烈一点就头晕眼花,全身都难受;晚上却不断地出汗,每一次大汗过后,精力都好象少了几分。唉,难道那次温穴也吸取了自己的阳气不成?他心里想着,不觉已经来到了墓穴所在的地方。

那里,一个圆滚滚的坟堆用砖砌着,前面还立着一块碑,恍惚能看到上面写着“田***X之X”几个字。任宝试着用手去摸那坟堆,果然严丝合缝,坚硬的烧土砖和瓷实的石灰砂浆紧紧粘合着,岿然不动。任宝用铁锹试探着铲了铲,也只迸起了几点火星。看来独耳狼这回真是用心良苦了。任宝绕到墓穴的西北方向,那里有几块砖搭着一个屋子形状,任宝将砖块踢开,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洞口,任宝伏在地上,对着洞口大声喊了几句,然后立即凑过去听。

有人在里面使劲敲着棺椁,声音沉闷但持续不断。

人还活着!任宝一跃而起,从怀中掏出干粮送了下去。土地经过一冬的严寒,表面被冻得坚实无比,加上独耳狼加固了坟堆,要想从上往下挖是不可能的。墓道都是石头垒就的,只能从下面朝上挖,重新挖一条墓道出来。任宝急匆匆地跳到下一梯田,开始掘田壁上的土,才挖了几下,他突然想起从这里挖过去确实可以通墓穴,但是洞口却在墓壁上,若要救人,还得垂绳下去,而老鬼客手足俱废,凭自己一个人恐怕不能把他救出来。下一个梯田就是自己给女人踏出的父母穴,何不从那里开始挖,挖出墓穴之后再朝纵深挖掘?想到这里,他又跳下一层梯田,仔细测量了一下方位,然后下力开始挖。

土地表面坚硬无比,老半天了也只有浅浅一层。任宝费劲地挖着,身体机械地运动着,脑子里却胡思乱想着。突然他看到有几个黑影在头顶晃动。他连忙停下手里的工作,伏在地上仔细看上面。

一个嘶哑的声音叫着任宝的名字,任宝再仔细看才看清原来是老丧采,他嘴里答应着,攀上了那层梯田,发现除了老丧采竟然还有他儿子。两个人刚刚把抬着女人尸体的担架放在地上,四处寻觅着任宝的踪影。任宝再看只有他们两个人,不由惊讶地问:“怎么就你们两个来了?”

“哦,那几个丧采都不愿意来,我一个人又弄不动你女人,后来还是这孩子主动提出帮我的。怎么样?你给你女人选好穴了吗?”老丧采左右打量着独耳狼的墓穴说:“听说这穴还是你给他选的呢?哼,却不知道他到底有福消受吗?”

任宝领着两人来到下两层梯田那里,他们随身也携带着工具,三个人同时开始挖掘,速度明显快了许多,地面一点点朝下凹陷,越往下挖泥土越松,完全不象表面那样的冰冷和坚硬,反而有一股股热气扑面而来,任宝觉得奇怪,住手不挖了。老丧采手上不停,扭头问他:“怎么不挖了?人死不能复生,还是入土为…………..?”

话音未落,轰隆一声巨响,脚下的土地突然坍塌,三个人措不及防全掉了下去。

这片土地下原来是空空的一个洞穴,好在洞不是很深,三个人尽管扎手扎脚的摔了下来,倒是没有受伤。任宝清醒过来翻身站起,老鬼客走到那孩子身边看他是否有事。他们都向四处张望着。起初眼睛不能适应洞里的黑暗,什么都看不见。慢慢地借着洞口漏下的微光,任宝看清了洞里的情况,心不由得跳了起来。

洞里空荡荡的,只在正中央放着一口大瓮,高可及人。任宝走到那瓮旁边,抬手去那瓮中摸索,竟然捞了一手的水。在这荒山野岭之中深深的地下,这水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年,竟然没有干涸,而且那水的手感温滑如油,流过指间的时候好似千丝垂线,落入瓮中更是叮珰如珠玉互击,仿佛那不是水,而是一捧流动的生灵。

任宝突然想起了那天发现的双头蛇,他再看那瓮时突然明白过什么来,双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。老丧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也拉着那孩子跪了下来。

传说原来祁县有一个姓柳的姑娘,后来嫁到了外地。她婆婆虐待她,每天都叫她担水。水源离家很远,一天只能担一趟。婆婆又故意刁难他,只喝身前一桶的水,故意增加担水的困难,不许她路上换肩。有一天,柳氏担水走到半路上,遇到一个牵马的老人,要用她担的水饮马。老人满脸风尘,看样子是远路来的,柳氏就毫不迟疑地答应了,把后一桶水送给了马。可是马仿佛渴极了,喝完后一桶水连前一桶水也喝了。这使柳氏很为难:再担一趟吧,看看天色将晚,往返已经来不及了;不担吧,挑着空桶回家。一定要挨婆婆的辱骂、鞭挞。正在踌躇的时候,老人就给了柳氏一根马鞭,叫她带回家去,只要把马鞭在瓮里抽一下,水就会自然涌出,涨得满瓮。说完老人和马都不见了。

柳氏提心吊胆地回家,试试办法,果然应验。以后她就再也不担水了。婆婆见柳氏很久不担水,可是瓮里却总是满的,很奇怪。叫小姑去看,发现了抽鞭的秘密。又有一天,婆婆把柳氏指使出去干活。小姑拿马鞭在瓮里乱抽一阵,水就汹涌喷出,溢流不止。小姑慌了,立刻跑去找柳氏。柳氏正梳头,没等梳完,就急忙把一绺头发往嘴里一咬,一气跑回家里什么话也没说,一下就坐在瓮上。从此,水从柳氏身下源源不断地流出,流了千年万年,这就是晋祠三绝之一“难老泉”。

而柳氏也因为坐瓮得道,被封为难老泉水母,侧身仙籍,肉身自是腾云而走,不留人间。而她原来娘家人为了表示对她的感怀,以亘古镔铁铸瓮一口葬之以代其身。瓮成之日即自动盈水,大旱之年亦不绝。想来现在所处就是葬瓮之所,而这穴竟是水母神坟。

任宝跪在那里全身颤栗,他原来扯死双头蛇的时候本来已经决定,无论是谁葬在这坟里,他也要强占的。但是真的知道这是谁的坟后却又恐惧起来。毕竟凡人和神仙是无法抗衡的。他抬头望去,那瓮黑黢黢的墩在那里,岿然不动,透着说不完的威严和神秘。

怎么办?埋还是不埋?如果埋了,传说神震怒之下会降祸人间,但是不会对自己家将来的气运构成影响;如果不埋,女人已经出殡,是绝对不能抬回去的;如果随便找一个地方埋了,那以后………….!

任宝在心里极其矛盾地斗争了半天,把牙一咬,管它将来世道如何,我只要我的儿子再也不受人间之苦。反正已经将守穴的双头蛇杀了,自己不用将来这穴也会被别人用去的。他坚定了在这里入穴的念头,当然还要首先救出老鬼客。站起身来,唤上老丧采和孩子,准备在穴壁上凿通独耳狼之穴。三个人持着工具走到墙边,任宝大力一锹就挖了下去。

噗的一声,任宝感觉到铁锹似乎没有铲到松散的泥土,而且整个墓室都震动了一下,同时墓室里陡然有两点红亮起。

什么东西?任宝三人嚇得朝后退了两步,定睛细看。

传来一股腥气中人欲呕,还有“呼呼”的声音急促而瘆人,整个墓室更加剧烈地震动了起来,三个人都左摇右晃的站立不稳,那一片黑暗中有什么物体在缓缓移动,与土地摩擦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。任宝看老丧采和孩子时,这样黑的环境中仍然能够看到两人脸色已经变了,

“快,踩着瓮爬出去!”任宝朝他俩个大声喊道。

二人如梦方醒,哆哆嗦嗦的爬到瓮边上,依次爬了出去,因为心急将洞口扒得更大了。任宝等到他们的身影都不见了,才纵身跃上瓮,急急从洞口爬了出去。三个人面面相觑,尽管已经出了外面,仍然能感到心和脚下的土地砰砰跳个不停,他们紧张地注视着那洞口。

一个硕大无比的蛇头探出了洞口,眼光歹毒地望着他们三个人,身子也慢慢全游了出来。它足有4米多长,小碗口粗细,全身都披着黑棕色的鳞甲!它的前半身高高竖起一人多高,脖子那里因为愤怒鼓得好象一个足球,蛇信子伸缩如邪火般乱抖。

任宝的心一下就沉了。黄土高原上因为地形和气候不适合毒蛇生存,可是眼前这一种眼睛王蛇,俗称“山风”的,却正是少数几种生存毒蛇中最为厉害的一种。它不仅毒性猛烈,而且个头奇大,一般都在3米左右,但是象今天这样长达4米的岂止是第一次见,简直都从来没有听说过。尤其令人恐惧的是据说山风是雌雄同居的,而现在只有一条出现,另外一条还不知道在哪里。山从虎水从龙,自己早就应该想到守水母穴的绝对不是那条双头蛇的。想来刚才它还在冬眠,却是被自己一锹惊醒的。

任宝一边想,一边示意老丧采和孩子退后,他从怀中掏出了他唯一的兵器——两只银梭。那山风却是一种敢于主动进攻的动物,这时也完全醒过神来,长嘶一声,喷出一口白雾,摇头晃尾闪电一般就扑了过来。任宝还没有来得及移动脚步,蛇的全身已经缠上了他的身体,那嘴张的巨大,能清楚地看到它的食道和血红的内腭,尤其是那两只毒牙好象钢针一样闪着寒光,足有三厘米长。

任宝大惊失色,因为无法承受重量,跌倒在地。那蛇紧紧勒着他的胸部,让他连气都喘不上来,而且还在不断缠紧。也分不清是谁的骨节在咯咯做响,如果再不做出反应,几秒钟之后自己就是一滩烂泥了。任宝拼了吸了一口气,头向后仰避开蛇头,蓦地伸手死死扼住了山风的颈子。那是毒蛇最薄弱的环节,但是也是毒蛇肌肉最发达的地方。手才一碰到那里,就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反弹出来,震得任宝手直发软,他更下力去扼,两只银梭脱手掉在了地上。蛇颈韧性十足地鼓荡着,蛇嘴已经张大到了极限,一双浑圆阴沉的眼珠发散着毒辣的光芒。

一人一蛇僵持在那里。毕竟蛇大力强,绷足劲狂燥地

任宝已经无力再继续支持下去,他只能利用肩部的力量使劲将蛇头推离自己的面部。他想喊老丧采来帮忙,却无法说出话来,胳膊因为用力过度已经开始酸麻,眼看他就要命丧蛇口。

突然那孩子冲来上来,捡起地上的银梭,猛地朝下一扎,从山风的左眼直贯右眼。巨大的疼痛使山风爆发出了更大的力量,它迅速松开缠绕着任宝的身体,尾巴在坚硬的土地上抽打出一条条沟坎。任宝害怕它再反击,仍然紧紧扼着它的颈,随着它不停翻滚,并朝那孩子喊到:“扎它的头!”

那孩子再次瞄准将银梭下力扎进山风的头顶,并且抽出再扎进抽出再扎进。山风的神经中枢受到伤害,意识逐渐丧失,气力也渐渐小了下来,最后终于停止了挣扎。

任宝试探着松开紧扼的双手,两只手因为用力过度而痉孪,依然保持着那姿势无法伸直。确定山风已经死去了,任宝连忙跳了起来,捡起一把铁锹,将那蛇头铲断,远远踢了开去。据说山风是可以断头重接的!这时任宝才长出了一口气,感到了疲惫,他精疲力竭地躺到了地上。丧采急忙跑过来看他有没有伤,那孩子却捡起铁锹在那里使劲剁着蛇尸。

休息了一会,任宝逐渐缓过劲来。刚才那生死一瞬间,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何等狭隘!自己从记事开始就只想着报仇,想着让独耳狼家破人亡,结果自己却差点死在那畜生牙下,却不知道自己死了以后,报仇还有什么意义?现在侥幸得活,回头看那些想法真是可笑。生活啊生活,只有先生存下去再说怎么活啊!任宝豁然开朗,他站起身,看着已经被剁得血肉模糊的蛇尸,扬声制止了那孩子的疯狂。这时他想起了女人的尸体还在上面躺着,也许该把赶快她抬下来下葬了,然后再掘通墓道救出老鬼客,要不一会儿另一条山风醒来,那所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了。他捡起银梭和老丧采又爬上了山梁。来到尸体旁边,任宝抬起了上半身,老丧采抱起了下半身,才走了几步,却听得那女人“嗯”的呻吟了一声。

两个人都吓了一跳,老丧采手一软,两条腿重重磕在地上,女人更大声地叫了起来,任宝镇定下心情,仔细看女人的脸时,果然那眼睛睁开了,看着他问:“他爸,我这是在哪里啊?我还没死吗?”

任宝大喜过望,将女人的身体轻轻放在地上,伸手一摸她的脉搏,果然在突突跳动,而且力量越来越大,似乎精力在不断恢复。任宝疑惑地想:明明已经死成那样了,怎么还能返生呢?“他仔细想着,突然知道为什么了。

女人原来只是因为疼痛而假死,自己急着救人,也没有彻底观察。等到老丧采将她运来的时候,正好放在腾阳穴上,被穴上蒸腾的生气作用,不仅恢复了神智,而且连体力都补充了不少。想不到自己踏出的穴还救了女人一命。任宝忍不住微笑了起来。

三人立即走了下去,准备将老鬼客救出来就离开这里。女人可能是腹中的伤还有隐痛,一边走一边用手捂着肚子,任宝关切地问她:“是不是还疼呢?”女人点点头,想说什么却没有说。天边已经发青了,天快亮了。

任宝和老丧采在前面挖着,女人和孩子在后面将挖出的泥土不停地朝外扒拉,过了很长时间,任宝一锹挖下去,哗啦一下,墓道挖通了。将洞口挖得更大一点,四个人都挤了进去,任宝点燃携带的蜡烛为,因为空气不足,烛光很微弱,但是还是能看清墓室里的情形。

一口黑漆大棺停在墓中,老鬼客痴痴靠在棺上,耳朵捕捉着声音,并朝他们这里扭过头来。任宝将蜡烛交给孩子,赶上前去,扶起老鬼客说:“爹,我来了,咱这就回家。”他转身将老鬼客背在身上,朝洞口走去,三个人都给他让开了路。

谁也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!

那口棺材的盖子突然跳了起来,有一个人从里面坐起,几个人听到声音都转头看的时候,枪响了五声。任宝就觉得背上的老鬼客猛然一僵,随后就跌了下去。而自己的腿被什么推了一下,身体不由向前仆下,随后倒下的还有他的女人和丧采。女人不知道被打在哪里,只是两手捂着肚子在那里痛苦地嚎叫着,而丧采却满脸是血地趴在那里抽搐着,血流得一地都是。任宝想站起来,巨大的疼痛由他的大腿传来。他回头望向棺材里的那个人。

独耳狼一脸邪恶地坐在棺材里,手里抓着两把枪,正朝他阴笑着。

“你、你不是已经死了吗?”任宝忍着痛问。

“哈哈哈哈,爷哪有那么好死的?你以为你废了爷的腿就没事了吗?”独耳狼恶狠狠地看着任宝问道:“不用这招,怎么才能把先生你引到我身边呢?你知道我穴的位置,等到爷真的死了,你悄悄来刨坟掘墓坏我的家运?你一天不死,爷一天就不能安心死啊?”

任宝懊悔地低下了头,心里象火一样烧。没想到这独耳狼真够绝的,为了引自己出来,竟然不惜假死葬穴。想不到自己最后还是要死在他的手里。腿已经被打断了,是万万不能走出这穴的了,看来只能想办法同归于尽了。他悄悄掏出了那个瓷瓶,拧开了塞子,两只手假装痛苦地挣扎着,从地上急急扒了些沾血的泥土放进瓶内。独耳狼依然在那里说着:

“你想用血煞来阻我家运,收不够三代血就布气阵想害我。可惜爷命大,虽然废了一双腿子,但还是活了下来,可惜先生你要先死了!这就是爷赏你的那个丫头吧,你们倒是一家三代都要死在这儿了,等到天亮了,我的人将我救出去,把你们的尸体全都丢在外面喂狗,看先生你还有什么能耐来对付我?”

任宝没有理他,眼光移向呆立在旁边的孩子,眼里满是渴求的神情。那孩子迟迟疑疑地走到他的身边,伸手想扶他起来,任宝死死抓着那孩子的手臂,用力如此之大,指甲深深陷进孩子的肌肉,抠出了几个伤口,血涌了出来。独耳狼没有注意到这些,眼睛也看着那孩子说:“这是爷的那个小杂种吧,哈哈。你看他的脸长得多象我!”任宝将嘴凑到那孩子的伤口边,死命吮吸着,满口都是腥红的鲜血,他猛地将孩子推开,扭脸对着独耳狼说:“你别高兴得太早了,你知道那个死了的丧采是谁吗?他是你的生身亲父田树生,这个孩子也是你的骨血,你以为我不能收集你三代的血吗?告诉你,我早就可以做法灭了你,不过想到我的父亲还在镇上,所以有些顾虑罢了!既然今天已经是这样了,那大家就同归于尽吧!血煞一成,你家所有的人都要死,而我虽然爬不出去了,但是能死在腾阳穴中,那也是祖宗积德了!将来我的儿子封候拜相,而你家却从此香火断绝了!”他猛地将嘴凑到瓷瓶口,想将嘴里的血唾进去。

独耳狼的脸色一变,他抬手瞄准任宝手中的瓷瓶就是一枪,一旁的女人却忽地拼死站了起来,挡在了任宝的身前,独耳狼连开几枪都打在了她的身上,血从她的胸膛、腹部不断流下,终于倒了下去。这时任宝也已经将血唾进了瓶内。最后一枪打在了瓶上,瓶子被打得四分五裂,一蓬血雾散开落在了地上。

独耳狼只觉得心头一热,一股粘稠的液体从他的胸腔直冲喉咙,他忍不住张开口喷涌出一股股鲜血,身体也随之萎顿了下来,双手无力地垂在棺边,枪从手里跌落,他狠狠望着任宝的眼光也失去了光彩,最后头一歪,死去了。

任宝用两只手挣扎着拖着自己的身体,爬到老鬼客的身边,老鬼客被一颗子弹打中了后心,一地流着的都是血,已经气绝多时了。任宝从血泊中爬到女人身边,女人倒还有气,眼睛张得大大地,看着任宝说:“他爸,这回我是真不行了。可惜我们都不能出去养活我们的孩子了。”

“别这样说,就算我们都要死,也要爬到外面的父母穴去,只要我们死在那里,将来我们的孩子就算无父无母,也一定会出人头地的。”任宝凄惨地笑着说。

“可是我真的不能动了,要不等我死了以后,你拖我出去吧。可怜我这当妈的,就连这么一点忙都帮不上我的孩子。”女人同样凄惨地笑着说。

“不怕,不怕,独耳狼的家运已经被断了,我们就算死在这里也是腾阳穴呢。虽说比不上父母穴,但是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吉穴啊!”任宝安慰着女人,伸手抚摸着她的身体,当他沾满鲜血的手覆上女人的肚子时,突然感觉心头一热,胸腔内好象火山爆发一样翻滚着炙热的岩浆,他忍不住张口喷洒出一口鲜血。
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任宝大惊,他不停呛着血看着自己的手,那上面有着瓷瓶中独耳狼的血、自己的血、老鬼客的血、女人的血还有…………..?难道………?他疑惑地望着女人问:“你怀的是创丝丝?”

女人点点头:“生下那个之后,我就感觉还没有生干净,后来我死过去了,等我刚才醒过来的时候,肚里这个好象没有反应了,我想等事情完了之后再引产的,没想到刚才中了几枪,想来这个孩子还没有出世就被打死了!”

任宝呵呵笑了起来:“报应啊报应,没想到我做血煞之法想对付独耳狼,最后却连自己也中招了。这都是命啊!”他扭头对傻站在一边的孩子说:“你想办法出去吧,出去以后记着每天都洗一次冷水澡,九年之后就可化解血煞对你的影响。我是不能再帮你了。”

墓道中猛然窜出一条黑影,是守父母穴的另一条山风。朝着任宝夫妇疾射而至,蜡烛就在这时熄灭了,黑暗淹没了任宝绝望的脸。